叶清然靠在他怀里,眼睛弯了起来。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沉进海面。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两声,大概是哪个不耐烦的司机在催前面的车。很日常的声音,和刚才那句“我在跟你同步信息”放在一起,有种奇异的真实感。
陈默松开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叶清然的杯子喝了一口——里面是凉透的普洱。
“明天上午我去一趟极光那边。”他说,“先不急签协议,我想看看他们现在的状态。”
“看看状态?”
“战略视野告诉我很多事,但有些事看不到。比如——团队是不是真的还能撑住。”
叶清然靠在窗边,目光若有所思。
“你想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扛得住压力?”
“差不多。”
陈默把空杯子放下,转过身。
“一个团队在没钱的时候,和在有钱的时候,是两副面孔。我想在他们还没拿到钱的时候,看一眼真实的那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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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海风很大,吹得科技园门口的梧桐树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极光能源所在的那个园区,说是科技园,实际上也就是一栋九十年代盖的六层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块还掉了。门口挂着一排公司的牌子,极光能源的牌子在最后面,字体最小的那一块,像是不好意思占地方似的。
陈默把车停在园区门口的临时停车位,推门下车。
风卷起地上的一片废纸,从他脚边滚过去。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六楼东侧有一扇窗户开着,有人探出头来——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夹着烟的手。
应该是在加班。
陈默走进楼里,电梯按钮的“6”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电梯到六楼,门打开。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盗门,门上的字是用A4纸打印了贴上去的——“极光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有一个角翘起来了。
陈默站在门前,按了门铃。
等了将近十秒,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卫哲。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印着“清华化工”的校徽。
“陈先生?”卫哲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你……来得挺早。宋哥说你可能下午来。”
“提前到了。”陈默说,“方便进去看看吗?”
卫哲侧身让开,防盗门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是一个大概一百多平的办公室,天花板很低,日光灯管一排排亮着,白色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点发青。办公桌四张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外卖盒、白板笔、还有几个拆开的设备零件。墙上挂着几块白板,上面画满了陈默看不太懂的化学结构式和工艺流程图。
靠窗的位置坐着江晏,头埋在双臂里,像是在短暂地补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饼干屑。
宋北辰在角落里的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模拟软件界面,正显示着一条工艺参数的曲线。
整间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陈默没有急着说话。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墙上挂着的几张专利证书的边框已经有点歪了,角落里一个纸箱上写着“样品—勿动”,里面的东西用发泡膜裹得严严实实。办公桌的一角摆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固体电化学》,页脚被人折了好几个角。
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说不清是化学品还是人体排出的疲惫气味。
宋北辰转过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陈先生?”他站起来,“你……直接过来了?楼下前台应该没人,园区管理比较松。”
“我知道。”陈默走到那张拼桌旁边,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我路过这边,就想先上来坐坐,不打扰你们干活吧?”
江晏和卫哲对视了一眼。
宋北辰沉默了两秒,然后坐回椅子上。
“不打扰。我们在复盘上个月试产的失败数据。”
“复盘得怎么样了?”
宋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了一下手里的笔,像是在斟酌词句。
江晏先开口了。
“不太好。”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直接,“我们上个月做了三轮试产,第一轮良品率百分之九,第二轮百分之十二,第三轮直接掉到百分之五。之前那个百分十八的数据基础,其实是建立在牺牲了很多工艺窗口的情况下。我们一直在压缩参数,越压越低,越压越死。”
陈默站起来,走到那块写着工艺流程图的白板前,仔细看了起来。
白板上的图画得很潦草,但逻辑线很清晰,从正极材料的制备开始,到硫化物电解质的涂覆,再到叠片、封装。每一步旁边都有红色的批注,写着不同的问题点和失败次数。
他的目光停在一行红字上——“界面接触失效:固固界面阻抗过高,循环寿命不足200次。”
“这个是核心问题,对吗?”陈默指着那行字。
宋北辰走到他旁边,点了点头。
“是。固固界面的接触问题,是所有固态电池企业的死结。目前行业内用了很多方案——氧化物界面层、聚合物缓冲层、原位聚合——但没有一个方案能在量产条件下把这个问題彻底解决。”
“你们用的是纳米级缓冲材料?”
宋北辰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是的。一种我们自己开发的氧化物-聚合物复合缓冲材料,厚度控制在两百纳米以内。实验室环境优化之后,循环寿命能达到五百次以上。但是——量产线上,涂覆均匀性始终达不到要求。”
陈默看着白板上那行红字,沉默了几秒。
战略视野在他意识深处轻轻一动。不是那种轰然揭开的震撼,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指了一下方向的感觉。
“你们的缓冲材料涂覆工艺,是用的旋涂还是喷墨打印?”他问。
宋北辰微微一愣。
“旋涂。”
“有没有试过静电喷雾?”
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一下。
江晏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卫哲把手中的保温杯放下了。
“静电喷雾……”江晏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方案,但活性材料是悬浮液,静电喷雾的附着效率可能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