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改变悬浮液的溶剂体系呢?”陈默转过来,“用介电常数更高的极性溶剂替换现有的分散剂,在喷嘴处施加一个非均匀电场,让液滴带电之后定向沉积。这样能大幅提高涂覆的均匀性。”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卫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介电常数……极性溶剂里的颗粒行为……”他一边输入一边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快,“对,对,理论上可行。我之前忽略了这个方向——”
江晏站起来,走到卫哲旁边,盯着屏幕上的资料。
宋北辰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陈默。
“陈先生,请问您以前做过材料方面的研究?”
“没做过。”
“那你怎么会想到静电喷雾的方案?”
陈默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真实的让创始人团队相信的理由:“我昨天在你们那条量产线上站了很久。看到涂覆工序旁边堆着很多没用完的悬浮液罐子。那些罐子上的标签写着‘DMC’——二甲氧基乙烷。我查了一下,介电常数比较低。如果你们用的是高介电常数的溶剂,也许不需要做那么多次优化。”
他没有说系统的事。
他也没有撒谎——他昨晚确实查了资料,只是战略视野让他只需要扫一眼就能记住。
宋北辰看了看江晏,又看了看卫哲。
江晏从屏幕上抬起眼:“方向是对的。我们之前太习惯用旋涂了,根本没想过换喷洒方式。”
卫哲点了点头:“我去算一下电场参数。”
他拿起保温杯,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一个Excel文件,开始敲数字。
宋北辰转过头,看着陈默。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意外,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陈先生,你昨天说要来看产线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来发名片的。”
“我今天也还是来发名片的。”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他昨晚临时让周小媛印的,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公司名称,“只是这名片上还没印公司名。”
宋北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没有公司名?”
“因为公司还不存在。”陈默说,“等我找到了值得投资的方向,它们就会存在。”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江晏的眼眶很红。
他低下头,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睑,然后深吸一口气。
“陈先生,如果你真的要投我们——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抬起头,“别拿专利就走人。”
陈默看着他。
“我投的不是专利。我投的是你们三个人。”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滋滋响了两声,像是接触不良。
角落里,卫哲继续敲着键盘——他已经开始算第一组参数了。偶尔能听到他嘀咕一句“这个电压应该能行”,然后又埋头计算。
窗外,早晨的阳光终于越过对面楼的屋顶,照进这间凌乱的办公室。
陈默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的“界面接触失效”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那就从这个方向开始。”
第二天中午。
海城高新区那栋泛黄瓷砖的六层楼里,极光能源的办公室比昨天多了几个人。
两个法务实习生,一个财务顾问,还有园区管委会派来的一个见证人。
那张四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被收拾出来一半,文件摞成几堆,摊开的是宋北辰昨晚加班整理的投资条款清单。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没开。
宋北辰坐在他对面,江晏站在白板旁边,卫哲靠在墙角,他手里那个裂了屏的平板屏幕上,是昨晚通宵算出来的静电喷雾初步参数。
没人说话。
空气里那股泡面味还没散尽,但混进了一点新的气味,咖啡,打印机的墨粉,还有某种紧绷的期待。
宋北辰先开口了。
“陈先生,昨天晚上我们讨论到凌晨四点。”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速很稳,“静电喷雾那条路——卫哲算了一组初步参数。如果悬浮液换成高介电常数的乙腈体系,理论上涂覆均匀性可以提升至少三十个百分点。但有两个问题。”
“说。”
“第一,乙腈毒性比DMC高,需要在产线上加装额外的通风和废气处理系统。第二——”他顿了顿,“我们没钱了。账上剩的两百八十万,发完这个月工资,还剩不到四十万。连买乙腈的钱都不够。”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遮掩,也没有求饶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陈默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把条款签了,钱三天内到账。够不够?”
江晏站在白板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记号笔,指节有点发白。
“够。”他说,“但——陈先生,还有一件事。”
“你说。”
江晏看了看宋北辰,宋北辰点了点头。
江晏转过来,声音沙哑:“今天早上九点,另一家资本也联系我们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凝了一下。
陈默的表情没变,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哪家?”
“魔都来的,叫‘盛唐资本’。他们的人昨晚飞到海城,今天上午直接打了宋哥的电话。”江晏说,“他们开出的条件是——投前估值四亿,比陈先生您之前说的高出不少。”
卫哲在白板旁边的墙上,抬起头,补了一句:“但他们要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外加一票否决权。”
陈默放下水瓶。
战略视野在他的意识深处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的感觉。他不需要努力去“看”——信息自动浮现,像是他本来就知道一样。
盛唐资本。陆景川的魔都商业版图里,这家公司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陆景川用来收购一家环保科技公司的壳——收购完成之后那家公司被雪藏,核心技术团队被遣散,专利被锁进抽屉。
第二次,是一家做新型储能材料的初创公司,在B轮融资前夕被盛唐资本高价截胡,收购后三个月,项目解散。
第三次——
现在。
盛唐资本的投资总监叫刘振宇。
他和陆景川没有直接股权关系,但他名下有一家咨询公司,常年为陆氏集团提供“竞争对手情报分析服务”。极光能源出现在盛唐资本的雷达上,是因为海城高新区的一份创业扶持名单被传到了魔都。
陈默看完了这些信息。
用了不到一秒。
他抬起头,看着宋北辰。
“盛唐的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