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
极光能源一楼厂房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防锈油、铜线和某种微弱酸味的气流涌出来。
陈默跟在宋北辰身后走进去。光线比楼上暗一些,日光灯管有一排没亮,但操作台上的工作灯全开着,把几条产线照得通明。
厂房中央,一台改装的静电喷雾设备已经架起来了。
那不是一台标准机器——底座是旧的旋涂设备改的,喷嘴是从别处拆过来的,高压电源是用线缆临时接的,旁边用扎带固定着几个传感器。
卫哲站在设备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他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两道黑色的机油痕迹,看起来是刚才调试的时候蹭上去的。
“换好了?”宋北辰走过去。
“换好了。”卫哲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头看屏幕,“乙腈体系悬浮液,介电常数36.7。喷嘴电压设定在12kV,间距20cm。先跑一组低流速试试。”
“要跑多久?”
“两轮涂覆,每轮八片。加上静置干燥,大概四十分钟。不过——第一轮、大概率废掉。”
江晏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码着几片刚切好的基板。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动作很稳,把基板一片片卡进设备的夹具里。
“为什么第一轮、大概率废掉?”陈默靠在旁边的操作台边沿,看着卫哲。
“因为参数是算出来的。”卫哲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准,“算出来的数据,跟实际设备之间存在机械公差、环境差异、材料的批次偏差。第一轮跑的是校准数据,不是成品数据。”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启动时发出的低鸣声——高压电源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喷嘴开始喷出极细的雾状液滴,在空中形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弧线。
江晏站在设备旁边,盯着那道弧线,眼睛一眨不眨。
宋北辰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个对讲机——那是跟楼上监控室联通的,能看到干燥箱里的实时温湿度数据。
陈默没站太久。
他走到设备侧面,蹲下来,看着喷嘴与基板之间的距离。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细节——喷嘴的角度微微偏了大概三到五度,可能是安装时手抖了,也可能是设备本身的老化变形。
他没有说话。
卫哲先发现了。
他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陈默蹲着的位置,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喷嘴。
停了大概两秒。
“偏了?”
“偏了一点。”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角度大概在三到五度之间。如果是垂直喷涂,偏差值可能不大。但如果是非均匀电场定向沉积——角度偏差会影响液滴的飞行轨迹。”
卫哲走到设备前,蹲下来,看了一会。
他没有立刻调整。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卡了两次喷嘴支架的安装角度。
然后他站起来。
“三点七度。”
他转身走向工具柜,拿出一把内六角扳手,开始调整喷嘴支架的螺丝。
江晏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又闭上。
宋北辰手里的对讲机发出一声电流噪音,楼上监控室的人问了一句:“宋哥,干燥箱准备好了,你们那边什么时候能进箱?”
“等一会。”宋北辰按下通话键,“设备校准还没跑完。”
他把对讲机放回口袋,看了一眼正在调整喷嘴角度的卫哲,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表情平淡的陈默。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
“嗯?”
“你以前真的没做过材料?”
“真的没做过。”
“那你是怎么看出喷嘴偏了的?”
陈默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是感觉不对。”
这个回答很笨拙,甚至有点敷衍。但宋北辰没有追问——因为他看到陈默的眼神在说“这件事我不想解释太多”。
高压电源的滋滋声停了。
卫哲调完角度,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工具柜。
“可以重新跑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第二轮测试重新开始。
这一次,喷嘴喷出的雾状弧线在空中拉得更直了。液滴落在基板上的分布明显更均匀——从设备侧面的观察窗能隐约看到,基板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极均匀的淡金色薄膜。
江晏的呼吸变轻了。
他的双手撑在操作台边沿,指节微微泛白,盯着那片金色的薄膜,像是怕它下一秒就会消失。
“第一组涂覆完成,表面均匀度——妈的。”卫哲看着平板上跳出来的数据,忽然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多少?”江晏的声音有点抖。
“百分之八十七。”
江晏的手从操作台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他用那只手捂住了嘴。
宋北辰没有说话。他站在设备旁边,看着平板上那行“均匀度87%”的数据,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再跑一组。同样的参数,换一批基板。”卫哲点头,开始准备第二轮。
江晏还靠在墙上,手还捂着嘴,但眼眶已经红了。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江博士。”
江晏接过纸巾,没有用,攥在手里。
“谢谢。”他的声音闷闷的。
纸巾被攥成一团,塞进他白大褂的口袋里。
第二轮测试,均匀度百分之八十九。
第三轮,百分之八十八。
数据稳定在了八十七到八十九之间。对于一条还没正式量产的小试设备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数据。虽然在实验室里,九十以上的均匀度才能算合格——但对极光能源来说,百分之八十七意味着“这条路可行”。
比旋涂高出了三十个百分点。
意味着极光能源有可能在现有的环境精度条件下,用静电喷雾方案把涂覆均匀性拉到量产门槛以上。
卫哲关掉设备,在平板上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然后把平板放回操作台上。
“可行。”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那张一直板着的脸上,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轻微的、像是冻了很久的脸终于开始解冻的表情。
江晏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把纸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宋哥。”他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稳多了,“这个方向——如果能继续优化——我们可能真能把良品率拉到量产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