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海城大酒店,三楼江景厅。
这是一个能容\纳二十人的包厢,落地窗对着海景。傍晚的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海面上泛着最后一层金色的光。
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桌的主位上坐着陆景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白衬衫没系领结,领口微敞。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叶氏核心供应商之一,姓周的老板。右手边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海城商会的一位理事。
其他座位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叶氏的几个其他供应商负责人、以及几位商会代表。
叶清然的位置被安排在陆景川的对面——那是长桌的另一端,最远的位置。
而陈默——他的位置,在叶清然旁边。
这个安排,是一个精心的选择。陆景川要当着全场人看清他和叶清然的互动,要看他会不会在那么多双眼睛面前露出破绽。
门被服务生推开。
陈默和叶清然走了进来。
包厢里十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
陈默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长桌主位上的陆景川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陆景川先站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陈先生,叶总,欢迎。快请坐。”
叶清然微微点头,在位置上坐下。陈默坐在她身边。
陆景川端起酒杯。
“今天这顿饭,主要是想请几位老朋友聚一聚,顺便认识一下新朋友。陈先生是海城最近很受关注的人物——我也想听听他对新能源赛道的看法。”
陈默没有端杯,靠在椅背上,很松弛的姿势。
“陆总客气了。我就是个自由职业者,眼光不一定准。”
“陈先生太谦虚了。”陆景川放下酒杯,目光里带着一抹别样的神采,“我听说了,你投了极光能源——五个亿的天使轮,对吧?”
包厢里的气氛安静了一下。
几个供应商的目光交换了有什么含义的信息。
五个亿。
这个数字从一个“自由职业者”手里拿出来,确实令人意外。
“五个亿。”陆景川重复了一遍,“陈先生这么年轻,能有这么多资金储备——不知道陈先生的资金来源主要是靠哪一块?”
来了。
陆景川出的第一张牌——当众质疑资金来源。
所有人看向他。
陈默的嘴角弯了一下。
“炒股。”
“炒股?”
“对。几年前运气好,买了几支新能源股票,翻了十几倍。加上家里的积蓄,凑一凑就是五个亿。”
他没有说是拆迁款,也没有说是系统奖励——他给了陆景川一个合理的、但无法查证的答案。
陆景川的目光微闪了一下。
“原来如此。那陈先生的眼光确实不错。”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酒杯放下,看着陈默,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先生,我听说你之前跟林家有些过节?”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几个供应商低下头,假装在看面前的餐盘。商会的理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有叶清然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
“过节谈不上。”陈默靠在椅背上,“就是不太合得来,后来断了来往。”
“哦,是这样。”陆景川点了点头,像是无意间提到了一件小事,“我听说林家的儿子因为绑架未遂被抓了。跟他一起被抓的还有两个刑满释放的。案子好像还在走流程,也不知道最后会判多久。”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陈默。
“不过,我听说林强手上那支针筒——里面的东西,是从魔都一个实验室流出来的?”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陈默看着陆景川。
战略视野的冷却时间还在,但高级商业直觉的被动效果让他瞬间捕捉到陆景川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在暗示——那支针筒的来源,可以跟陈默扯上关系。
如果陆景川操作得当,可以把“陈默投毒然后自导自演绑架”的剧本抛出来。虽然秦凯那边证据链完整,不会受这种指控影响——但在舆\论场上,这种指控一旦发出,就足够让一个刚刚起步的投资人陷入麻烦。
陆景川真正想做的,是当众在所有人面前播一颗怀疑的种子。
陈默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那句话他只是听到了、但完全不在乎一样。
“陆总知道的真多。”
“做生意,信息就是资本。”
“那陆总的信息网,有没有告诉你——”
陈默放下酒杯,看着他。
“——林强那支针筒的来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我从六个小时前就知道他会动手。”
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景川的笑容微微凝在脸上。
“六个小时前?”陆景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相信的意味,“陈先生的意思是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不。”陈默说,“我有证据。”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那是林强的聊天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那个乱码ID给他发送的“丙泊酚购买地址”和“注射操作指南”。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景川。
“陆总,你认识这个ID吗?”
陆景川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那只搭在酒杯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难察觉的动作,但陈默捕捉到了。
“不认识。”
“那陆总认不认识——这个ID背后的人?”
陈默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看着陆景川的眼睛。
“这个ID的注册手机号,归属地在魔都。手机号的实名认证信息,是一个叫‘魏明远’的人。魏明远,明远咨询的法人——也就是盛唐资本投委会成员之一。而盛唐资本,上个月刚跟陆氏集团签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鸣。
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默和陆景川之间来回转动。
陆景川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但那笑容已经没有了温度。
“陈先生,你查得很深。”
“做投资嘛,信息就是资本。”陈默用他刚才的话回敬他,“陆总觉得呢?”
两人对视。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安静了片刻。
陆景川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强装的笑,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遇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时露出的笑。
“陈默。”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你很有意思。”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既然陈先生对新能源赛道这么有研究,我也投点钱进去——我出一亿,跟着你投极光能源。你吃肉,我喝汤,行不行?”
这句话一出,包厢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陆景川——魔都资本圈的人,陆氏的掌门人——居然提出要跟一个“自由职业者”合投?
陈默抬起头看着陆景川。
这步棋,陆景川走得很巧妙。他高调地公开了这个意向,可以用“合投”的名义,把极光的股权结构里掺进陆氏的影子。而一旦他的资金和陈默的资金绑定在一起,他就有了在极光内部发声的权利——甚至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董事会。
一旦他在董事会拿到一个席位,堵住陈默的路就足够了。
但陈默没有犹豫。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
“陆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极光能源的投资,我不缺合伙人。五个亿我自己出得起,不需要分一杯羹给别人。”
他举杯,碰了一下陆景川的酒杯。
“陆总,你说呢?”
玻璃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脆。
陆景川端着酒杯,看着陈默,脸上那抹笑容慢慢收敛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没有一饮而尽,只是把酒杯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放下。
“陈先生,生意场上,一个人走不远。”
“我知道。”陈默说,“但跟不对的人走,走不远的不止是生意。”
他放下酒杯。
“不打扰各位用餐了。清然,走?”
叶清然已经站起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对服务生说了一句:“今晚的账,记在叶氏账上。陆总远道而来,该尽地主之谊的是我。”
两个人走出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留下面面相觑的十几个人。
一声很轻的声响——那是陆景川的助理,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从桌沿滑落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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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里,两人走到黑色奔驰旁边。
叶清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陈默坐进副驾驶。
她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走。
“陆景川最后那个问题——合投极光——你是真的不为所动,还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来个下马威?”
陈默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
“都有。”
“五个亿,说拒绝就拒绝了。不后悔?”
“不后悔。”
“那就好。”叶清然挂挡,奔驰车缓缓驶出停车场,“不过你留了一手。”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证据——林强的聊天记录、那个ID背后的人、魏明远的咨询公司——你没有全拿出来。”
陈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全拿出来?”
“因为你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表情太稳了。”叶清然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如果你真的把所有牌都摊开了,你不会那么平静。只有手里还捏着牌的人,才能笑得那么轻松。”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叶清然说得没错。
他手里确实还有一张牌,没有打出来。
那张牌,是陆景川的一个死穴。他不打算在饭桌上打出来,因为那张牌的用法很特别——不是拿来跟陆景川谈判的,而是拿来在陆景川以为他赢了之后,再打出来的。
那才是真正的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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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
海城一栋公寓楼里。
林薇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开水。林父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关着,能听到他轻微的鼾声。
ICU那边来电话了——林母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医生说可能还需要几天才能判断神经功能的恢复程度。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海城商会闭门会上,陆氏掌门人陆景川公开表示看好新能源赛道,称极光能源为‘海城最有潜力的固态电池企业’。同时有消息称,极光能源A+轮融资由个人天使投资人陈默主导,金额达五亿元。”
林薇薇看着那条推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五亿。
陈默。
她的前男友。
那个七年来工资卡被她妈攥在手里、每个月只留五百块零花钱的男人——现在手里拿着五个亿,选了自己想投的公司,拒绝了陆景川的合作邀约。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杯凉透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她握着温热的杯子,看着窗外的夜色。
林家的帐,已经算完了。
以后的路,她只能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