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如刀,裹挟漫天碎雪呼啸而过。
然而,这刺骨的寒意却被冲天的火光彻底撕碎。
码头之上,火借风势。
不过短短片刻,几座巨大的货仓便尽数被卷入火海。
远处主街上传来尖锐的哨子声,伴随着急促的铜锣乱响。
“走水了!码头走水了!”
“巡捕房封路!闲人退后!”
马蹄声由远及近,李业远远便看见大批人马正朝着此处合围而来。
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钻进了逼仄的巷道内。
为了避开官面的巡查,他一路挑偏僻的窄巷走,打算经由城北的乱石沟绕回城南。
刚迈入乱石沟的泥泞路口,前方的动静让他停下了脚步。
本该死寂一片的破烂石屋内,此刻竟亮起了几盏昏黄的油灯,屋前更是聚了不少人。
李业停在墙角的阴影中,凝神看去。
人群中间站着的,正是他先前从货仓中解救出来的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赤着满是泥污的双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个汉子披着街坊送来的破棉袄,正捧着粗碗大口灌着热水。
旁边两个老妇人死死搂着找回来的幼童,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还有几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跪在雪地里,面朝码头火光的方向连连磕头,嘴里念叨着神仙显灵。
失踪多日的人突然逃了回来,周围被吵醒的街坊纷纷披着衣服出来打听,街面上又哭又喊,乱成了一锅粥。
眼见这些人逃回了家中,李业胸口的郁气也随之平复了些许。
他紧了紧怀里的包裹,悄无声息地绕过人群,快步向城南赶去。
……
城南小院。
这里已然远离了码头的火光与喧嚣,深冬的夜色将这座不起眼的院落笼罩,透着一股久违的安宁。
李业回到院中,随手抖落沾在肩头的残雪。
他快步走到卧房前,停下脚步细听。
为了透气,窗户特意留了一道窄缝,屋内炭盆的余温透过窗缝渗出。
不多时,李娟平稳的呼吸声幽幽传来。
白日里出门采买耗费了不少心神,加上先前喝了安神的汤药,她此刻睡得极沉,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察觉。
确认姐姐安然无恙,李业转身来到偏房。
屋内昏暗逼仄,他拿起洋火擦燃,点亮了油灯。
他解下胸前的黑布包,平放在桌面上。
布包刚一解开,一股浓烈血腥气便在屋里弥漫开来。
一路奔波包裹难免受到震荡,里头的异兽卵虽未完全破碎,不过大半已然裂了开来。
“可惜了。”
李业一一甄别,将碎蛋全部敲开倒入碗中,随后直接一饮而尽。
蛋液入喉冰凉,落入胃袋的瞬间,则化作一段暖流。
他能感受到方才交手时,所受的暗伤正在缓慢愈合、消散。
李业吐出一口带腥的热气,擦了擦嘴角,将残留的碎壳清理干净。
黑布包里,还剩下三枚完好无损的异兽卵。
这些卵约莫鸡蛋大小,外壳泛着温润的暗红光泽,贴近细听,能隐隐听到里面极其微弱的心跳声。
他在墙角的炭火盆旁清理出一处区域,铺上几层干草,把三枚卵并排码在上面,借着炭火散出的余温保温,随后用棉布轻轻盖严。
至于这异兽卵是否能孵化出来,只得全看后续的造化了。
安置妥当后,李业重新坐回桌旁。
桌面上,静静地摆着从吴老板身上搜刮来的两样物件。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铁盒,以及一本封皮发黄的薄账册。
李业率先拿起了那个黑铁盒。
铁盒入手极沉,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异国花纹,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
他拇指微一用力,挑开搭扣,盒盖应声弹开。
丝绒内衬上,静静嵌着两颗龙眼大小、通体暗红的药丸。
药丸刚一接触空气,一股极淡的腥甜便飘散了出来。
李业只觉胃部猛地一抽,那源自【铁胃】天赋的本能瞬间被激活,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饥饿感,口中甚至不自觉地分泌出津 液。
毫无疑问,这红丸内定然浓缩了极其庞大的血肉精气,以至于他的身体本能地生出了吞食的冲动。
然而,李业的眼神却没有半点波澜。
暗渠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那一丝意动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种靠邪药强行催化肉身的手段,无异于饮鸩止渴。
李业神色冰冷,随手合上盒盖。
至于这红丸的来历以及成分,光靠自己瞎琢磨定是查不出什么名堂。
“看来还得麻烦沈师兄…”
他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便把这红丸交予沈磊,借镇远安保的路子,看看能不能查出些端倪。
就在这时,肚子传来一声轻响。
他无奈一笑,只得从伙房里摸出几块黑鳞猪肉干,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擦去手上的油渍,李业拿起了那本薄账册。
账册不过十余页,纸质发黄脆硬,连个封皮名头都没有。
翻开内页,里面并没有商行常有的繁琐流水,通篇全是用干支暗号与代号写就的密账。
字迹简短冰冷,只记录着时间、批次代号、银钱数目,以及“货物”的交接去向。
李业借着微弱的炭火红光,一页一页翻看下去。
整本账册,记录了近三年来的上百笔买卖,涉及的无辜人口,竟足有千余之数。
而这成百上千的人口,从始至终流向了两个地点。
一个是江心岛商埠区的“平康洲货栈”。
另一个,则是城外北郊,宋家名下的“宏昌冶炼厂”。
李业心里清楚,父母若还在世,很有可能就在这两处。
虽说理智告诉他,落入这等境地大半已是凶多吉少,但既然有了具体线索,日后总得亲自去这两处探个究竟。
合上账本,李业回想起今夜在暗渠里的厮杀。
吴老板吞下红丸后皮肉破裂、浑身长出水毛变成怪物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
这怪物无论是体魄防御还是瞬间爆发力,都堪称恐怖。
若非自己身怀驳壳枪,单凭现在的拳脚功夫,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这种层次的怪物,恐怕唯有真正踏入“气血二变”的武者,才能与之正面搏杀。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弱了。”
窗外,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屋檐。
风雪肆虐,长夜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