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虎武馆的后院，石锁砸地的闷响接连不断。

李业赤着上身，汗水顺着紧实的肌肉纹理流淌。

他双手抓着一对八十斤的石锁，正在走梅花桩。

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每一次落脚，木桩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气血二变之后，体内那股热 流越发雄浑。

经过这几日的打磨，《黑虎拳》第二境“玄筋”彻底稳固。

双臂的筋脉隐隐透着暗红，发力时，筋腱犹如拉满的弓弦，爆发出惊人的力道。

“砰！”

李业将石锁扔在地上，砸出两个浅坑。

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霍震不知何时来到了院中。

“李师弟，江心岛擂台的事，沈磊已经来武馆说过了。”

霍震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欣慰，“那顾勇是成名多年的老牌二变，一手分水掌阴毒狠辣，你能将他正面格杀，确实替武馆长了脸面。”

李业拿起搭在木架上的汗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抱拳道：“霍师兄过誉了，顾勇轻敌，我不过是占了些横练功夫的便宜，侥幸取胜罢了。”

“赢了便是赢了，武道争锋，只有生死，哪来的侥幸。”

霍震微微摇头，神色变得越发郑重：“师傅特意让我给你带句话。”

李业神色一肃，恭敬道：“请师傅训示。”

“师傅让你莫要骄躁，继续稳扎稳打。”

李业闻言，心头微动，向着内院的方向深深一抱拳。

“弟子谨记师傅教诲。”

霍震拍了拍他的宽厚的肩膀，没有再多说，转身去督促外院的新晋弟子练拳了。

打熬了一天身体，傍晚时分，李业离开武馆，回到城南小院。

吃过晚饭，李娟还在正屋里踩着那台新买的缝纫机，机针清脆的“哒哒”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李业回到偏房，点亮油灯。

他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本皱巴巴的账册。

这正是前些日子在码头，从那具造妖尸体上搜出来的东西。

这段时间杂事缠身，一直没能静下心来仔细研究。

如今渔栏的麻烦解决，武道境界也已稳固，是时候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了。

李业翻开账册。

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没有货物名称，只有时间、数量和一些奇怪的代号。

“初一，入库十二，出货八。损耗三。”

“十五，入库二十，出货十五。损耗五。”

“初一，入库九，出货九。损耗一。”

李业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些代号对应的显然是见不得光的活计。

结合沧溟宗抓捕人口的行径，这所谓的“入库”“出货”，极有可能就是被拐卖的人口！

而那触目惊心的“损耗”，自然是被折磨致死，或者拿去喂了异兽的倒霉蛋。

他继续往后翻，视线在日期上反复扫视。

初一、十五……初一、十五……

每一笔大额的出货记录，无一例外，全部集中在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

李业猛地站起身。

临江城地处沧江下游，水网密布。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正是沧江大潮之日！

江水倒灌，水位暴涨，只有吃水极深的大型远洋货轮，才能借着大潮的托举，避开江底的暗礁，驶入平康洲商埠区的深水港。

李业转头看向窗外。

夜空中，一轮圆月高悬，月晕惨白。

今天，正是农历十五！

不能等了。

一旦错过今晚的大潮，下一批“出货”就要等到半个月后。

线索随时可能断绝，变数太大。

李业迅速拉上窗帘，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他所有的家当。

他脱下白天的粗布短打，换上一身紧身的夜行黑衣，将裤腿和袖口用绑腿扎得死死的，不留半点累赘。

从怀中取出的驳壳枪，李业熟练地退出弹匣，将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压进去。

咔哒一声，弹匣归位，子弹上膛，他将手枪插 进后腰。

接着，他又拿起那对精铁打造的指虎，套在双手的指节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让他体内的血液隐隐有些沸腾。

最后，找出一块黑色的遮面巾，揣进怀里。

吹灭油灯，李业推开 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平康洲商埠区地处江心岛，乃是沧溟宗的势力范围，更是各大顶尖商行与外资洋行的自留地。

陆路过去，不仅要穿过重重街区，还要面对巡捕房的夜间巡逻和商埠区外围的明哨暗哨，风险极大。

但现在，李业有了更好的选择。

青菱湖渔栏。

那里是镇远安保刚赢下的地盘，水路直通沧江干流。

半个时辰后，李业避开街上的更夫，来到了青菱湖渔栏。

夜色下的渔栏一片静谧，几盏风灯在水面上摇曳。

沈磊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虽说接手没几天，但外围已然布下了明暗交替的护卫来回巡视，戒备森严。

李业自然大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但他心里清楚，调查平康洲商埠，一旦事发，必然会引来沧溟宗的追查。

为了做到绝对的保密，绝不能留下任何线索，免得给沈师兄招来灭顶之灾。

李业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轻松避开了外围的守卫，摸到了湖边的芦苇荡里。

这里停着几艘供渔民日常劳作的扁舟。

李业解开缆绳，跳上一艘小船。

他没有用船桨，而是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篙，在岸边的淤泥上轻轻一点。

小船宛若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滑入湖心，顺着水流的方向，朝着沧江干流漂去。

夜半子时。

江面上起风了。

冷风裹挟着水汽，很快便在江面上催生出一场浓重的大雾。

白茫茫的雾气贴着水面翻滚，能见度不足十步。

这正是李业最想要的天气。

他站在船尾，单手持篙，稳稳控制着方向。

二变气血带来的强大目力，让他在浓雾中依然能看清前方水流的走向。

“呜——”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声，穿透浓雾，在江面上回荡。

那是远洋黑船的声音。

李业精神一振，竹篙猛地一撑，小船加速向前驶去。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前方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

大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片庞大的黑影。

平康洲商埠区到了。

李业没有急着靠岸。

他清楚，这种深水良港，外围必然有巡逻的快艇。

他将小船驶入一片水草丰茂的浅滩，用竹篙将船身死死钉在淤泥里。

拿出一块黑布，将脸庞遮住，只留下一双眼睛。

李业翻身下水。

江水冰冷刺骨，但他体内的气血犹如火炉般运转，将寒意尽数驱散。

他像一条游鱼，贴着水面，借着大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远处的货栈游去。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烂木头和垃圾。

李业将半个脑袋露出水面，呼吸绵长，没有带起半点水花。

前方，一座巨大的木制栈桥延伸进江水中。

栈桥尽头，停泊着一艘吃水极深的黑色货轮。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人影绰绰，绞盘转动的声音和粗暴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

“动作快点！

潮水马上就要退了，误了时辰，老子把你们全都扔江里喂王八！”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栈桥上咆哮。

李业游到栈桥下方，双手抓住粗糙的木桩，借力将身体拔出水面。

他像一只壁虎，紧紧贴在木桩背光的一面。

头顶上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木轮车碾压栈桥的吱呀声。

李业透过木板的缝隙向上看去。

只见几个赤着上身的苦力，正推着一辆辆封闭的铁皮大车，艰难地向货轮方向移动。铁皮车上没有透气孔，但车厢里却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和拍打车厢的闷响。

果然是运人。

李业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栈桥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持枪的守卫。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手里端着老式的汉阳造步枪。虽然装备杂乱，但站姿笔挺，目光警惕，显然不是普通的帮派混混，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打手。

硬闯是不可能的。

李业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栈桥连接着后方的货栈区，那里是一排排巨大的青砖仓库。

想要弄清楚沧溟宗的底细，就必须潜入那些仓库里。

他顺着木桩，一点点向栈桥根部移动。

刚移出十几米，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去两个人，把水里的垃圾清理一下，别卡了船舵！”

“是！”

两名守卫应声离队，提着马灯，顺着栈桥边缘的木梯走了下来。

李业心中一凛。

两人下来的位置，正好是他所在的木桩附近。

他迅速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隐入黑暗之中。

昏黄的马灯光芒在水面上扫过。

“这他娘的什么鬼天气，雾这么大，冻死老子了。”其中一名守卫抱怨着，用手里的长杆拨弄着水面上的浮木。

另一名守卫打了个哈欠：“少废话，赶紧弄完回去烤火。今晚这批‘货’成色不错，等船走了，咱们也能分点赏钱，去窑子里乐呵乐呵。”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清理着水面。

眼看马灯的光芒就要扫到李业藏身的位置。

李业右手悄然摸向后腰，握住了那把驳壳枪的握把，左手则扣紧了木桩上的缝隙。

距离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在灯光即将照亮李业脸庞的瞬间。

“扑通！”

不远处的水面上，突然跃起一条硕 大的江鱼，重重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两名守卫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哟呵，好大一条青鱼！要是能捞上来，明天的下酒菜就有了。”

两人提着马灯，顺着栈桥边缘向那边走去。

李业松开枪柄，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双腿在木桩上猛地一蹬，整个人犹如一只夜枭，无声无息地翻上了栈桥。

落地瞬间，他顺势一个翻滚，躲进了一堆堆放着缆绳和木箱的阴影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