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冷雾还未散去。

精铁笼子里，赤影蛇蜷成一个紧实的暗红圆盘。

它腹部的鳞片一张一合，呼吸绵长深沉，正在全力消化昨日吞下的那盆药食。

李业站在笼外看了片刻，确认这畜生状态平稳，这才转身走出偏房。

昨日江心岛擂台上的那场死斗，虽然胜得干脆利落，但顾勇那老牌二变武师的“分水掌”绝非浪得虚名。

硬碰硬对轰之下，李业双臂的皮肉深处依旧残留着几分酸痛。

他在院中站定，拉开《伏虎大桩》的桩架，闭上双眼。

体内如水银般粘稠的二变气血缓缓运转，顺着体内经络流转，一点点冲刷着淤积的酸痛处。

半个时辰后，他长吐出一口白气，双臂的滞涩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通透的舒畅。

收起拳架，李业打水洗了把脸，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临江城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叫卖声、热气腾腾的白雾、推车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

李业走到街角的包子铺，买了十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又用竹筒打了两斤滚烫的豆浆。路过杂货摊时，他停下脚步，挑了两盒上好的蛤蜊油揣进怀里。

回到小院，正屋的门半掩着。

李业推门进屋。

光线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姐姐李娟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细针，借着微弱的天光，费力地缝补着一件厚重的棉袍。

由于常年做这种缝补纳底的粗活，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骨节处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细看之下，指腹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尖扎出的细小血点和旧疤。

“姐，先歇会儿，吃口热乎的。”

李业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肉包子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娟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这几件成衣铺的冬衣急着要，明天就得交货。你先吃，我把这几针赶完。”

李业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将怀里的两盒蛤蜊油放在李娟手边，顺势按住了她正要落针的手。

“成衣铺那点微薄的工钱，犯不上把手熬坏了。”

自打搬来城南小院，眼看平日无事，除了做饭外很是清闲，李娟便又偷偷找了成衣铺接了些缝补的活计。

她停下动作，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安保公司站稳脚跟了。

可总不能这个家全靠你一个人扛，我多少做点针线活，好歹也能替你分担些，顺便给你攒着以后娶媳妇的钱。”

听着姐姐这番话，李业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知道李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经历了那么多变故，手头有份营生作为寄托，反而能让她心里踏实。

不过既然想做，那就不能再用这种熬人的笨法子了。

李业温和地笑了笑，直接将桌上的针线笸箩推到一边，拉着李娟的手腕就往外走。

“行了，姐，这活先停停。

就算要做，咱们也得换个便捷的法子。”

李娟有些发懵，但拗不过他，只能匆匆拿湿毛巾擦了把脸，跟着出了门。

城南商街是临江城洋行与商铺最密集的繁华地段。

姐弟俩来到一家门面宽敞的店铺前。

牌匾上写着“泰丰洋货行”五个大字，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新奇物件。

掌柜正靠在柜台上拨弄算盘，见有客上门，一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迎了上来。

他常年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见李业一身粗布短打，李娟衣着朴素，便只拿出了三分热情。

“两位客官，看点什么？咱们泰丰行的洋货，在临江城可是最全的。”

李业目光在店里扫视一圈，径直走向角落。

那里摆着一台黑色的机器，铸铁的机身上印着烫金的花纹，镶嵌在雕花的实木桌台上，旁边还连着一个脚踏的铸铁轮盘。

“掌柜的，这台西洋缝纫机怎么卖？”李业拍了拍坚实的实木桌面。

李娟在一旁看得直发愣。

她只在那些大成衣铺的橱窗里见过这洋玩意，听说只要脚下一踩，那针头走得比闪电还快，缝出来的线脚又平又密。

掌柜凑上前，竖起几根手指晃了晃：“小兄弟好眼力。

这可是咱们店里刚从海外运来的‘胜家’牌缝纫机！

脚踏连轴，不卡线不跳针，做一件衣服的速度比手缝快十倍不止。

我看两位也是诚心要，一口价，六十块龙洋！”

李娟倒吸一口凉气，手像触电般从机身上缩了回来，转头就要拉李业走。

“太贵了！六十块龙洋，够普通人家吃用几年了，咱们不要了。”

“哎哎哎，别急着走啊。”掌柜连忙拦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嫌贵那是你们不懂行。这可是西洋原装货，整个临江城统共也没几台。六十块龙洋，绝对是良心价。”

李业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

他随手拿起柜台上用来压账本的一块黄铜镇纸。

“西洋原装货？”李业看着掌柜，语气平淡。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店铺内响起。

那块足有半寸厚、坚硬无比的黄铜镇纸，在李业手中竟如同面团一般，硬生生被捏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整个镇纸彻底变了形。

“吧嗒。”

李业将扭曲的铜块扔回柜台。

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冷汗“唰”地一下顺着额头就滑了下来。

单手捏废黄铜镇纸，这等恐怖的指力，绝对是气血有成的武道煞星！

他这开店做买卖的，哪敢招惹这等狠角色。

“咳……那个……”

掌柜干咳两声，脸上的市侩瞬间化作极其真诚的谄媚，连腰都弯下了几分，“这位爷，小老儿刚才眼拙，记错账了！

这台缝纫机其实是上批货剩下的，三十块！不，二十五块龙洋！

您拿走，小店包送货上门，再搭您十卷上等洋线，权当交个朋友！”

李娟在一旁看傻了眼，还没反应过来，李业已经掏出二十五块龙洋拍在柜台上。

“半个时辰内，送到城南。”

李业丢下一句话，拉着还在发懵的李娟走出了洋货行。

不到半个时辰，泰丰行的伙计便推着板车，满头大汗地将那台缝纫机送到了院子里，还殷勤地帮着在正屋安放平稳，手把手教了穿线和踩踏板的窍门。

伙计走后，李娟迫不及待地坐到新机器前。

她试探着踩下脚踏板。

“哒哒哒哒——！”

连轴转动，机针带着丝线在布料间飞速穿梭，发出一阵极其清脆悦耳的机械声。

没有手工缝补的滞涩与费力，一切顺滑得不可思议。

李娟的双手引导着布料前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条平整细密的双排线脚便完美成型。

她停下手，轻轻抚 摸着机器光洁的铸铁机身，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新奇。

“这机器真好使。

有它在，我一天能赶出以前五天的活，手也不用再受罪了。”

李业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姐，以后别接成衣铺那些散碎的代工活了，受累还得看人脸色。

这机器好，你可以做点精细的买卖。”

李娟擦了擦手，走到一旁的破木箱里翻找片刻，拿出一叠泛黄的草纸铺在桌上。

纸上用炭笔画着几件衣服的样式，虽然线条粗糙，但能看出领口、收腰的剪裁颇有几分新意，与市面上那些死板的宽大袍子截然不同。

李娟指着图纸，眼睛发亮，“现在临江城里，那些商行掌柜和有钱人家的女眷，最喜欢穿收腰的新式旗袍和洋装。

我懂剪裁，就是以前纯靠手缝，做不出版型。

现在有了这台缝纫机，我打算自己去扯布料，照着这些新样式做成成衣。

到时候直接卖给成衣铺，一件能顶以前缝补几十件的工钱呢！”

看着姐姐神采飞扬、终于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模样，李业心情大好。

他笑道：“既然手艺好，何必还卖给成衣铺让他们两头抽成？

等你练好手艺，咱们直接自己开一家‘李记成衣铺’，你来做掌柜，专门接定制的活。”

“就你主意大。”

李娟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行了，别杵在这碍事了，去练你的拳吧。我得赶紧把手头这批活结了，好腾出手来做正事。”

李业顺从地走出正屋，转身替她关好房门。

听着屋内再次传出“哒哒哒”清脆有节奏的机针声，李业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