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北,府衙大校场。
十数根粗木旗杆高高竖起,旌旗飘摇。
校场中央,依次列着诸多青石锁。
从外围的一百斤,到内圈的三、五百斤,再到最中央那几尊长满青苔、无人问津的重型青铜方鼎,犹如一座座沉默的墓碑,镇在场中。
整个校场人声鼎沸,交织着汗臭、跌打酒味与金铁腥气。
数百名武者刻意压抑的气血,正如同暗流般狂躁涌动。
临江城大大小小的武馆,今日几乎全到了。
东南角“七星武馆”的弟子身形精瘦,腰缠薄刃。
西北角“劈山武馆”的魁梧汉子则打着赤膊,正抱着粗大石碾热身,肌肉虬结。
正南面,是威虎武馆的阵营。
霍震一身束袖青色短打,勒着宽牛皮带,立在队伍最前。
周泰亦是一身短打,跟在霍震身后。
朝廷武考历来以各方武馆为核心,至于城中的其余势力自不会喧宾夺主。
即便要在军中安插人手、争夺名额,也多是像周泰这般,以武馆弟子的名义下场参考。
队伍正各自列阵等候,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了过来。
“哟,霍贤侄,今日怎么是你带队?你师傅呢?”
劈山武馆的馆主王烈,把玩着手里两枚盘得油光水滑的铁胆,带着几个得意门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王烈生得虎背熊腰,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劈到下巴,笑起来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的草莽气。
霍震心里一紧,连忙收敛神色,抱拳拱手道:“见过王馆主。
家师向来喜静,受不得这校场上人多喧嚣,便命晚辈代为照看这群不成器的师弟。”
“喜静?”
王烈手里转动的铁胆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三年一届的大考,正是当师傅的给徒弟搏前程、镇场子的时候!
赵长州倒够清高,这种关头躲在武馆图清静,这是根本没把你们当回事啊!”
此言一出,威虎武馆众弟子不由得面面相觑。
神色顿时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大考在即,别的阵营都是馆主亲自带队坐镇,唯独他们威虎武馆像是一群被放养的孤儿。
原本大家心里就没底,如今被王烈当众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不少弟子低下头,眼底难免生出了几分憋屈与动摇。
看着霍震阴沉的脸色,王烈忽然打了个哈哈,假惺惺地拍了拍霍震的肩膀,致歉道。
“哎呀,霍贤侄莫往心里去。
你知道我向来,心直口快,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我这也是看你们师傅没来,替你们这些做小辈的鸣不平不是?”
“王馆主……言重了。”
就在这时,校场另一侧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聚集在东侧的闲散武师和帮派份子,仓皇地向两边退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霍震、王烈等人同时转头看去,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数十名身穿黑色无袖短褂的铁臂武馆弟子大步走入。
而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高大身影,让劈山武馆的王烈手里的两枚铁胆“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出一地灰尘。
整个大校场,在经历了短暂的几秒死寂后,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爆发出压抑却极度惊恐的低声议论。
“我没眼花吧?那是铁臂武馆的馆主铁震山?”
“轮椅呢?!”
“他四年前双膝不是被悍匪敲碎了吗?”
“上个月我还见他坐着轮椅,这……这怎么全好了?!”
在一片骇然的目光中,铁震山从威虎武馆的阵营前走过。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转过头。
他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扫视着众人。
那眼神毫无温度,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就像是在看一排冰冷的尸体。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铁震山便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带着弟子径直走开。
霍震的脸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在场之人只有极少数老资历知道,四年前废掉铁震山的,根本不是什么城外悍匪,而是自家师傅赵长洲。
赵师功行深不可测,自然不怕铁震山。
但两家武馆可是有此血仇,这次武恐怕不会平静。
队伍后排,李业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之前沧溟宗的人寻访铁臂武馆的事,心中已然明了。
‘铁震山被废多年,如今居然能恢复,这多半是沧溟宗的手段。’
李业目光微沉,‘只是不知道他陷到了哪一步。
若沦为了造妖,日后恐怕又是一大祸害……’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撕裂了校场上的沉闷。
一名身穿朝廷六品武官服、面容肃杀的主考官大步走到校场中央的帅台上。
他目光如电,声如洪钟。
“肃静!”
“秋季大考,第一轮——‘掇石’!”
主考官指着场中大大小小的石锁,“规矩尔等早就背熟了。
举起三百斤石锁,绕场三圈者,方有资格记名。
能举五百斤石锁者,则判定为优。
现在,开考!”
考核随即开始。
不少武馆弟子率先下场,可三百斤的死重石锁,远比想象中熬人。
不少人刚举过头顶,便双臂打颤,“砰”地一声连人带锁砸在地上。
勉强撑住走完三圈的,也是面红耳赤,气喘如牛。
至于那五百斤的石锁,更是成了一道天堑。
接连几个自恃底子不错的武师上去挑战,皆是力竭脱手,甚至有人当场咳出了一口血。
眼看场上气氛有些颓靡,周泰面无表情地扯下身上的短褂,随手抛给一旁的弟子。
他看了李业一眼,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入场中。
径直越过了三百斤和五百斤的考核区,直接走向校场最中央。
那里,摆着一尊长了青苔、几乎每一届武考都无人敢碰的青铜方鼎。
全场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连主考官都微微侧目。
无视周围的惊骇,周泰双脚猛地分立,犹如老树盘根般狠狠踏在青石板上。
“咔嚓”一声脆响,脚底竟被他踩出两道细密的裂纹。
他双臂一探,粗壮的手指犹如铁钩一般,死死扣住鼎足。
“起!”
伴随着一声低吼,周泰浑身气血如水银般疯狂鼓荡,脖颈青筋暴起。
“轰隆”一声闷响,那尊八百斤的青铜方鼎竟被他硬生生拔起,稳稳举过头顶!
他面不改色,沉着步子,在校场中央极其平稳地绕行了整整三圈。
“砰——!”
三圈走完,方鼎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周围前排弟子的脚底板都一阵发麻。
主考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大步上前,高声宣布。
“威虎武馆周泰,过关!定为优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