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清幽,檀香袅袅。
赵长洲立在书案后,手中提着一杆狼毫,正在宣纸上走笔游龙。
李业迈步进屋,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站在一旁。
最后一笔落下,赵长洲将笔搁在笔架上,目光落在纸上那个杀气腾腾的“武”字上。
“你今天打得不错。”赵长洲破天荒地开腔。
“魏狂太弱了。”李业实话实说。
赵长洲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伸手点了点桌案边放着的一个陈旧卷轴:“打开看看。”
李业上前两步,解开系绳,将卷轴缓缓展开。
泛黄的绢帛上,用浓墨画着一头下山黑虎。
画工算不上精细,甚至有些粗犷,但笔触极重。
没有多余的背景烘托,只有一头孤零零的黑虎跃然纸上。
李业目光落在那头虎的眼睛上,脑海中猛地一震。
那并非死物。
交错的墨线里,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煞之气。
耳畔隐隐有虎啸风生之音,连带着体内的气血都跟着躁动起来。
“这是《黑虎真意图》。”赵长洲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青竹,缓声开口,“气血修行,一变练皮肉,打的是明劲。拳出如风,力达四梢,动静之间犹如擂鼓。这是外家功夫的门槛。”
“二变练筋骨,练的是暗劲。气血内敛,力透纸背。”
赵长洲随手在身旁的紫檀木桌上轻轻一拍。
没有半点声响。
木桌完好无损,但桌上青瓷茶盏里的茶水,却在一瞬间化作一团白雾,蒸腾而起。
李业瞳孔微缩。
这一手暗劲化虚的功夫,简直骇人听闻。
“一拳打在牛身上,皮毛无损,内脏却烂成一滩泥。
你今天打断魏狂的骨头,除了你那身霸道的横练,靠的便是暗劲的透骨之巧。”
赵长洲转过身,继续说道:“但要踏入气血三变,光靠死练是不行的。”
“三变,练的是化劲。”赵长洲指了指自己的身躯,“气血遍布四肢百骸,化劲圆融,生生不息。
到了这一步,周身无漏,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赵长洲指了指桌上的画:“要入化劲,就得领悟真意。
这《黑虎真意图》,是威虎武馆的立馆之本。
你拿回去观想,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李业小心翼翼地将卷轴收起,拱手道:“多谢馆主赐图。”
赵长洲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炼血境,说到底还是凡夫俗子。
三变巅峰,就是这临江城的顶了。
再往上,便是真力境。”
“真力境?”李业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疑惑。
“气血蜕变,由虚化实,诞生真力。”赵长洲抬头看了一眼房梁,“到了那个境界,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寿元亦能大增。
不过,临江城这种小池塘,养不出真力境的真龙。
这里没有资源,也没有完整的传承。”
他看了李业一眼,眸光深邃:“你想往上走,以后得去那些名山大川里的大宗门。
那里才有你想要的东西。”
李业低头称是。
但他心底却是一片明镜,毫不在意。
赵长洲说临江城没有完整的传承,他自然是不信的。若真没有真力境的后续传承,那心思深沉的沈师兄,又怎会死心塌地留在这里图谋一个“亲传”的位子?
不过,李业根本不在乎赵长洲是否真的有后续传承。
毕竟,气血三变在这临江城已经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了。
他有【天道酬勤】的命格在身,只要有了这《黑虎真意图》作为敲门砖,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功法种子,他也能靠着一次次的死磕苦练,硬生生把熟练度肝到不可思议的境界。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踏入三变、稳住阵脚。
至于真力境乃至更往后的路,等到了那个高度,再做计划也不迟。
收起卷轴,李业没有立刻离开。
“馆主,今天铁臂武馆的石磊在擂台上的情况,有些不对劲。”李业开口道。
赵长洲看着他:“哦?”
“周泰的横练功夫不弱,石磊硬扛他一拳,半步未退,而且骨头断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根本不是寻常武夫能有的反应。”李业语气平静,却字字切中要害,“我怀疑,铁臂武馆和沧溟宗有勾结,石磊吃了妖药。
甚至,铁震山的双腿突然痊愈,极有可能已经接受了沧溟宗的改造,成了造妖。”
这话一出,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赵长洲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新倒的茶盏,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
“沧溟宗的手段,我清楚。”
赵长洲放下茶盏,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造妖之术,弄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出来,看似凶悍,其实不过是旁门左道。
铁震山若是真成了造妖,那也是他自己找死。”
李业看着赵长洲,沉声道:“馆主不担心铁臂武馆借机发难?”
“发难?”赵长洲笑了,笑得有些冷,更透着一股睥睨的狂傲,“当年我一个人来到临江城,凭着一双拳头,硬生生打断了不知道多少根骨头,才立下了威虎的招牌。
铁震山当年接不住我一招,现在就算变成了造妖,也一样接不住。”
这种狂傲绝非装腔作势,而是建立在绝对实力之上。
赵长洲看着李业,目光深邃而冷酷:“武道一途,本就是逆水行舟,与天争,与人斗。
我当年练武,没师傅教,没家族供,全靠自己一拳一脚杀出一条血路。”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想着找棵大树好乘凉。
周泰是这样,沈磊是这样。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李业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靠别人给的,早晚得还回去。
靠别人护着,一辈子也就是个废物。”
赵长洲语气冷漠至极,“我开武馆,传你们功法,这就够了。
至于你们是死是活,能不能出头,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周泰今天废了,那是他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
我赵长洲的徒弟,只有站着生,没有跪着活。”
李业听懂了,这是彻头彻尾的“养蛊”。
赵长洲根本不在乎手下这些弟子的死活,也无意去充当什么护短的慈师。
他只负责扔下功法的种子,然后任由这些弟子在临江城这个残酷的泥潭里互相撕咬、拼杀。
活下来的,就是精英,死了的,就是垃圾。
难怪周泰被废,他连面都不露。
难怪铁臂武馆可能勾结沧溟宗图谋不轨,他也毫不在意、不加干预。
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徒弟们自己的劫数。
渡得过,就活,渡不过,就死。
“弟子明白了。”李业拱了拱手,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去吧。”赵长洲闭上眼睛。
“是。”
李业转身退出书房,反手带上房门。
站在内院的青石板上,李业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冷月。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
赵长洲这般冷酷的态度,反倒让李业觉得轻松了不少。
没有师徒情深的羁绊,也没有门派大义的道德绑架。
大家各取所需,银货两讫,这就很好。
你收束脩,我学功法,纯粹的交易而已。
至于铁震山是不是造妖,沧溟宗又有什么恶毒的阴谋……
李业颠了颠手里的画轴,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机。
只要自己的拳头够硬,管他什么妖魔鬼怪,一拳打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