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科结束的鸣金声在夕阳下回荡,临江城的大校场渐渐散场。
威虎武馆的后院,此刻却如坠冰窟。
往日里练拳的呼喝声、石锁砸地的轰鸣声统统绝迹,空气中只剩下刺鼻的金创药味,混杂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厢房内,火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意。
临江城最有名的跌打名医孙大夫,正将沾满黑血的白布丢进铜盆里。
清水瞬间被染得猩红。
他叹了口气,接过学徒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霍震站在床榻边,眼眶通红,嗓音沙哑得吓人:“孙老,周师弟的伤……”
孙大夫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写方子,头也不抬:“命保住了。
老朽用黑玉膏接了他断裂的经络,休养一段时日,下地拄拐走动不成问题。”
霍震呼吸一滞,死死捏住拳头:“那武功呢?”
孙大夫停下笔,转头看了一眼床榻,语气平淡却残忍:“膝盖骨碎成了渣,右臂尺骨断成七八截。
能保住手脚不被截肢,已是老朽尽了全力。
至于练武……下半辈子,让他学着打算盘,做点小营生吧。”
这句话一出,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床榻上,周泰直挺挺地躺着。
他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双眼死死盯着灰扑扑的承尘木梁,眼珠子连转都不转一下,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天才陨落,往往比庸才恒庸更让人绝望。
陆雨桐坐在床沿,眼泪断了线往下掉,丝帕早就湿透了。
她看着平时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周师兄如今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在床上,心里堵得难受,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陆家的老管家钱伯,领着几个护院和一名挎着药箱的老大夫,快步走进厢房。
“大小姐,老爷听闻武考出了事,特命老奴来接您回府。”钱伯先是冲陆雨桐行了一礼,随后目光转向床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陆雨桐抹了抹眼泪,哽咽道:“钱伯,周师兄伤得很重,我想留下来照顾他……”
“胡闹。”似是察觉到周围沉重的气氛,钱伯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大小姐,老爷十分担心您的安危。
老夫人也正在家中焦急盼着,今日您必须得随我回去,切莫让老奴为难。”
说罢,钱伯使了个眼色。
随同而来的陆家大夫立刻上前,也不顾霍震等人的脸色,径直走到床边。
他掀开周泰的被角,伸手极快地捏了捏他缠满绷带的双腿和右臂关节。
不过片刻,陆家大夫便站起身,走到钱伯耳边低语了几句。
钱伯听完,原本还算客气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他转过身看向霍震,随意地拱了拱手:“霍师傅,周少侠遭此横祸,陆家深表同情。
这五十块大洋,权当是老爷的一点心意,留着给周少侠买些补血的汤药吧。”
他一招手,身后的护院将几封用红纸包着的大洋搁在了桌上。
“大小姐,走吧,别让家里等急了。”
钱伯上前,半请半拽地拉起陆雨桐。
陆雨桐挣扎了两下,回头看着床榻上毫无反应的周泰,终究还是没有再坚持。
她出身商贾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陆家之所以默许她同周泰订婚,看中的是周泰未来的武道前途和官身。
如今前途断了,陆家绝不可能把一个千金小姐嫁给一个残废。
“师兄,我……我明日再来看你。”
陆雨桐留下这句单薄的承诺,掩面跟着钱伯匆匆离去。
厢房门开合,冷风灌了进来,陆家的马车在武馆门外辘辘远去。
院子里,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陆家下人却故意落在了后头。
他贼眉鼠眼地凑到一名正在熬药的武馆弟子身边,递过去一根洋烟。
“这位小哥,借个火。”下人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打听个实底儿。你们那位周师兄,是不是真废了?”
熬药的弟子正心烦,一把推开洋烟,没好气道:“关你屁事!”
下人不恼,反而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银元,硬塞进弟子手里,嘿嘿笑道:“小哥别误会。
我家老爷交代了,若是周少侠还能恢复,那这每月的例钱和药材,陆家照供不误。
可若是真连个石锁都举不起来了……
陆家也不是开善堂的,这以后的走动怕是就得免了。
您给句痛快话,我也好回去交差不是?”
弟子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了一眼死气沉沉的厢房,咬了咬牙,低声骂道:“废了!以后连撒 尿都得人扶着,满意了吧?滚!”
下人得了准信,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随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炉灰,毫不掩饰地嘀咕了一句:“真他娘的晦气,白瞎了老爷之前送的那些高阶异兽肉。”
说罢,下人头也不回地溜出了武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武馆众人沉浸在屈辱与绝望中时,武馆厚重的红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李业迈过门槛,走进院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短褂,身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腥气与灰尘,神色平静得犹如一潭深水。
院子里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唉声叹气的弟子们,看到李业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硬生生在院子中央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两道目光,十道目光,几十道目光,全都齐刷刷地汇聚在李业身上。
这些目光中,有敬畏,有震撼,有忌惮,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狂热。
武行规矩,达者为先。
今天在校场上,周泰败得惨烈,连累整个威虎武馆成了临江城的笑柄。
而正是眼前这个男人,三拳两脚生生打爆了凶名赫赫的魏狂,将武馆丢掉的脸面,硬生生地用那双铁拳砸了回来!
那等狂暴、残忍、摧枯拉朽的碾压之势,彻底粉碎了众人以往对他的所有轻视。
张婉站在廊柱下,看着一步步走来的李业,心跳不自觉地漏了半拍,只得冲他微一颔首。
“李……李师兄!”
一名平日里跟在周泰屁股后面的年轻弟子,此刻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腰杆弯得极低。
这一声“师兄”,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
“李师兄!”
“见过李师兄!”
一声接一声的问候在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
在这个残酷的武馆里,实力就是唯一的规矩。周泰倒了,李业就是现在威虎武馆当之无愧的顶梁柱。
李业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些前倨后恭的面孔。
他没有开口嘲讽,也没有故作大度地寒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他不需要这些人的奉承,更不在乎什么武馆地位。
他留在威虎,图的只是一处能让他安静练武的落脚点,以及黑虎拳的武道传承。
正房的门帘掀开,霍震大步走了出来。
“李师弟。今日校场之事,多谢你出手,保住了威虎的招牌。”
霍震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与苦涩。
李业看着霍震,语气毫无波澜:“魏狂收了钱想废我四肢,我便废了他。分内之事罢了。”
他没有去问周泰的伤情如何。
看着周遭众人的脸色,以及那股化不开的死寂,他心里已然明了结果。
李业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今日这般变故,赵师可有发话?”
霍震闻言,面露苦涩,缓缓摇了摇头。
李业默然。
先前他还存着一丝武馆会出面庇护的念想,现在看来,赵长洲确实是个冷性子,根本不在意底下这些弟子的死活。
就在这时,内院的垂花门处突然走出一道身影。
一袭青衫,步伐不疾不徐。
正是馆主赵长洲。
院子里的弟子们见状,瞬间噤若寒蝉,纷纷躬身行礼。
赵长洲负手而立,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甚至没有往周泰所在的厢房瞥上一眼。
他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李业的身上。
片刻的打量后,赵长洲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你,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负手走向内院。
李业眼底闪过一抹微芒。
他没有犹豫,在众弟子敬畏且复杂的注视下,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