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考落幕后的小半月。
威虎武馆的厢房里,浓重的苦药味经久不散。
霍震这几日跑断了腿,又花重金请来了城中几位颇有名望的跌打大夫。
回春堂的李老太医、济世堂的王圣手更是来了数回,甚至连专治偏门骨伤的江湖游医都请了过来。
几位老大夫围在床榻前,轮番把脉、摸骨。
半个时辰后,几人齐齐走到外间净手。
“霍师傅,恕老朽直言。”王圣手擦干手,连方子都没打算写,“周少侠这伤,膝盖骨碎成齑粉,右臂经络断成数截。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下床行走……”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老太医跟着叹气:“老朽行医四十载,这等霸道的伤势实属罕见。骨头断了能接,经络毁了,那就是断了根基。霍师傅,准备副拐杖吧。练武之事,切莫再提。”
霍震脸色灰败,强撑着拱手道谢,让弟子奉上丰厚的诊金,将几位大夫送出门外。
屋内,周泰躺在床上,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承尘木梁。
桌上放着熬好的汤药,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暗褐色的药膜。
他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陷入了死寂。
时间一天天过去,世俗的冷硬与无情,在周泰的床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家再没来过半个人。
陆雨桐那句“明日再来看你”,成了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银票。
有年轻弟子气不过,跑去陆家府邸想讨个说法,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陆家的门房乱棍打了出来。
门房的原话极其刺耳:“什么婚约?一个废人也想高攀我家大小姐?
滚远点,别脏了陆府的门楣!”
婚约之事,就此烟消云散。
至于御通镖局的少东家沈峰,更是连句口信都没带过。
周泰废了,失去了利用价值,便被毫不犹豫地当成了弃子。
唯有那几个曾在荒郊野岭一起流过血的底层老镖师,偶尔会在押镖回城的空隙,提着两只烧鸡、一壶劣酒,坐在床前陪周泰说上几句糙话。
“泰哥,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不能练武,咱还能干点别的。
镖局库房缺个管账的,回头俺去求求大掌柜……”老镖师笨拙地安慰着。
周泰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渗入发黄的枕巾。
昔日天骄的凄惨下场,让整个威虎武馆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院子里的弟子们练拳时无精打采,软绵绵的拳头打在沙袋上,连个闷响都发不出。
所有人都感到迷茫与压抑。
武道一途如此凶险,今日是周泰,明日会不会就是他们?
唯独李业,丝毫不受这股死气沉沉的氛围影响。
清晨,天刚蒙蒙亮。
演武场最偏僻的角落里,李业赤着上身,下盘稳扎,双拳犹如重炮般轮番轰击在粗壮的铁木桩上。
“砰!砰!砰!”
单调、沉闷的撞击声极具穿透力,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肌肉纹理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间碎裂。
李业的脑海中,那幅《黑虎真意图》的画面不断翻滚。
那头下山黑虎的凶煞之气,被他一点点抽丝剥茧,强行揉碎,融入到自己的气血与拳架之中。
他每一次出拳,拳势愈发猛烈。
二变“暗劲”的穿透力,顺着拳锋直透铁木桩内部。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需两人合抱的铁木桩,表面完好无损,内部的木质纹理却被暗劲震得寸寸断裂,最终轰然倒塌,扬起一地烟尘。
李业收起拳架,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几个早起的弟子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直咽唾沫。
他们看李业的目光,除了敬畏,还多了一分说不清的恐惧。
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武痴。
午后,阳光毒辣。
武馆的饭堂里,众弟子端着粗瓷碗,默默扒拉着糙米饭。
霍震坐在主桌,神色萎靡。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哐!哐!哐!”
锣声急促,伴随着唢呐的喜庆调子,一路朝着威虎武馆的方向逼近。
饭堂里的咀嚼声停了。
众人面面相觑。
“谁家娶亲?”一个弟子端着碗,探头往外看。
话音刚落,锣鼓声在武馆大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门外传来几声响亮的高喝:“捷报!府衙差役,特来威虎武馆报喜!”
饭堂内瞬间死寂。
“吧嗒。”不知是谁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霍震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身后的长凳。他大步流星地冲出饭堂,直奔大门。
众弟子也反应过来,呼啦啦扔下饭碗,全涌了出去。
武馆大门敞开,四五个穿着红黑相间公服的差役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大红的喜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
街坊四邻早就被锣鼓声惊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门口看热闹。
领头的差役清了清嗓子,展开喜报,扯着嗓门高声念道:
“临江城武科大考,威虎武馆李业,力压群雄,名列全城第十!
经知府大人钦点,特赐‘武秀才’功名!恭贺李老爷高中!”
最后那个“中”字,拖得极长,尾音在武馆上空久久回荡。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人群,投向了演武场角落。
那里,李业刚刚打完一套拳。
他拿起搭在兵器架上的毛巾,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迈步走了过来。
差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赤着上身、浑身散发着骇人凶悍之气的青年走近。
那股刚猛的气血压迫感,让差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
“你找我?”李业走到差役面前,语气平淡。
差役赶紧换上最热络的笑脸,双手将喜报和一块黄铜打造的官府腰牌递了过去。
“哎呦,这位就是李老爷吧?恭喜李老爷,贺喜李老爷!全城第十名,这可是实打实的武秀才功名,以后见官不跪,还能按月去府衙领一份粮饷呢!”
李业接过喜报和腰牌。
黄铜腰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武”字,背面刻着“临江城第十”的字样。
他神色未变,微微点头:“有劳。”
说罢,他从短褂的口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抛给领头的差役:“拿去喝茶。”
差役接住银子,喜笑颜开,连连作揖:“多谢李老爷赏!小的们就不打扰李老爷庆贺了,告退,告退!”
差役们敲着锣,喜气洋洋地走了。
直到此时,武馆里的众人才如梦初醒。
“第十名……全城第十!”
这可是整个临江城年轻一辈的顶尖战力!
“李师兄威武!”
一个机灵的弟子猛地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这一声吼,直接点燃了整个武馆。
“李师兄威武!”
“见过李秀才!”
几十号弟子疯狂地围了上来,将李业团团围在中间。
连日来压抑在心头的屈辱和迷茫,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崇拜。
张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李业,一双美目亮得惊人。
她回想起几个月前,李业刚进武馆时,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连交束脩都要凑半天。
那时候,谁正眼看过他?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就是威虎武馆的支柱。
“好!好!好!”霍震大笑着拨开人群,走到李业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言中。
李业看着周围一双双狂热、敬畏的面孔,将黄铜腰牌收入怀中。
有了这层官方的虎皮,很多事情办起来就方便多了。
至于庆贺,他并不反感。
内院的书房里。
赵长洲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前院传来的喧闹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嘴角似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