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波及全城的浩劫。
仿佛被初夏的微风渐渐吹散。
街道上的残垣断壁已被清理干净。
两旁的商铺重新卸下门板,开门营业。
街市上再次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
众人的生活逐渐回归正轨。
宋天雄死后,城防营查抄了宋家府邸。
其名下的当铺、布庄、粮店以及各大产业,悉数被官府查封。
宋家,这个曾经在临江城呼风唤雨的庞然大物,被连根拔起。
一切恢复了正常。
半个月后。
威虎武馆内,气氛宁静。
之前被遣散的学徒们已经陆续返回。
院子里重新响起了整齐划一的练拳声。
正堂内,李业、沈磊、霍震三人围坐在桌旁。
这半个月来,沈磊异常忙碌。
沈峰死后,在城防营的支持下,御通镖局被他顺理成章地全盘接收。
镇远安保就此一跃成为临江城势力最庞大的武装安保组织。
先前观望的各大世家也借此契机,扩张自己的势力产业。
“这半个月,城里势力重新洗牌,各处的盘子总算都理顺了。”
沈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后的轻松。
李业坐在旁边,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外练拳的学徒。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沈磊。
“沈师兄,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尽管说。”
李业沉默了片刻,说道:“宋家的宏昌冶炼厂现在被城防营接管了。
我想请你留意一下矿山里的矿奴。”
李业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看看那里面,有没有我的父母。”
他心里清楚,父母失踪已经多年。
在那种暗无天日的黑矿里,能活下来的希望极其渺茫。
可饶是如此,他也必须寻求一个答案。
沈磊神色一肃,沉声道:“好,我这就派人去跟进。”
……
城北郊外,宏昌冶炼厂。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矿山上。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粉尘和铁腥味。
这里曾经是宋家最重要的产业之一。
如今,厂区内的连排熔炉已经彻底熄火,死寂一片。
厂区外围的青砖围墙下,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城防营士兵。
官军在半个月前正式查封了这里。
宋家留守在此处的管事和护卫,被城防营包围后,没有做任何抵抗,直接缴械投降。
此时,负责接管矿区的军官正站在冶炼厂的空地上,手中拿着一叠矿区分布图。
“立刻组织人手,深入后山矿区。
重点排查图纸上标记的深层矿坑和暗牢。”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分成若干小队,顺着倾斜的矿道入口,深入地下。
矿道内部昏暗潮湿,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暗牢内,挤满了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脸上沾满了矿灰,眼神空洞、麻木。
由于常年生活在地下,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许多人的身上都有被皮鞭抽打留下的伤痕,有的伤口甚至还在化脓溃烂。
当火把的光芒照进暗牢时,许多矿奴下意识地举起干枯的手臂,遮挡住对他们来说显得有些刺眼的光线。
“当!当!当!”
金属撞击声在地下暗牢中回荡。
随着几声脆响,铜锁被砸断,沉重的精铁栅栏门被缓缓拉开。
牢房里的矿奴起初毫无反应。
长期的非人折磨,早已让他们变得麻木。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中年人试探着迈出牢门。
确认没有皮鞭落下,也没有监工的呵斥,其他人这才互相搀扶着,蹒跚走出暗牢。
数百名矿工顺着矿道,一步步走回地表。
刺眼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许多人下意识闭上眼睛。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无声淌落。
他们集中安置在营地外的空地上。
官府的随行大夫开始为他们处理伤口、分发食物。
几名文书官员坐在长桌后,铺开名册,开始逐一登记这些矿工的身份信息和原籍。
严刚奉沈磊之命,一早就守在了登记点旁。
当登记进行到一半时,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名册上的两个名字。
反复确认了两遍后,立刻转身跨上快马,朝着临江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
半个时辰后。
李业同沈磊乘坐马车,赶到了矿区外的营地。
李业的目光在那些瘦骨嶙峋、面目全非的矿工中快速搜寻。
终于,在一个分发粥水的棚子角落里,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坐着一对互相依偎的中年男女。
他们头发花白,身形枯槁,身上的麻布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淤青和伤痕。
老人的背已经佝偻,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正小心翼翼地喝着里面的热粥。
虽然他们被折磨得几乎脱相,脸上也沾满了洗不净的煤灰,但李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那赫然是原身的父母,李长根与赵秀兰。
……
当天傍晚。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临江城,最终停在了十字街的“李记成衣铺”前。
李娟早早地接到了沈磊派人送来的消息,此刻正焦急地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当看到李业扶着两位瘦弱不堪的老人走进院子时。
李娟的眼泪瞬间决堤。
“爹!娘!”
李娟大哭着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两位老人。
“娟儿……我的娟儿啊……”老妇人抱着女儿,放声痛哭。
老汉站在一旁,用满是伤痕的手抹着眼泪。
李业站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父母和姐姐。
他没有流泪,而是默默转过身,抬头看向临江城渐渐暗下来的夜空。
逐渐握紧了双拳。
他知道,在这乱世只有拳头更硬,实力更强。
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