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小院。
堂屋里点着明亮的煤油灯,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炖土鸡,浓郁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
自多年前突遭变故以来,李家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过。
李业的父母经过两个半月的调养,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虽然身形依旧消瘦,但眼中已经重新有了光彩。
二老换上了李娟亲手缝制的干净衣裳,坐在桌旁,看着一双儿女,眼角满是笑意。
李娟系着围裙,端着热气腾腾的肉片汤从灶房里走出来。
“菜齐了,快吃吧。爹,娘,你们多吃点肉,补补身子。”
李娟一边张罗着,一边往父母的碗里夹菜。
李业端起碗,大口扒拉着饭菜。
老汉喝了两口李业买来的烧酒,脸上泛起红光,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在贫民窟里的旧事。
老妇人则拉着李娟的手,心疼地看着女儿手上残留的老茧。
酒过三巡,李业放下碗筷,看着桌上的家人。
李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过几日,就要去青州府了。”
饭桌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李长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赵秀兰也愣住了。
二老才刚刚被救出来没过几月,儿子这就要出远门,心里难免有些发懵。
李娟的动作也是一顿,但她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半个月前,她隐隐听弟弟提过想要追求更高的武道,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
老汉沉默了半晌,最终将杯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去吧。男儿志在四方。
你现在是有大本事的人了,爹娘不拦你。
只要你在外面平平安安的就行。”
赵秀兰偏过头抹了抹眼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夹起一大块红烧肉,放进李业的碗里。
李娟抬起头看着李业,道:“家里有我呢。
成衣铺现在的生意好得很,爹娘我会照顾好的。”
李业点了点头,端起碗,将那块肉一口吞下。
……
威虎武馆,内院。
阳光穿透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院依旧回荡着新学徒们的练拳呼喝声。
充满着勃勃生机。
李业穿过月洞门,径直来到正房门前。
房门敞开着,赵长洲穿着一身宽松的青衫,正站在书案后,手中提着一杆狼毫,在一张宣纸上走笔游龙。
他的呼吸绵长而深邃,每一次落笔,都隐隐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机。
李业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赵长洲将毛笔搁在笔架上,这才看向门外的李业。
李业迈步走进屋内,深深行了一礼。
“弟子今日前来,是向师傅辞行的。”
他直入主题,从怀中摸出那枚带有云纹的青铜令牌。
“弟子打算前往青州府,拜入镇岳宗。”
赵长洲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微微顿了一下,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陆铮给你的?”赵长洲随口问道。
“是。”
赵长洲点了点头,负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青竹。
“年轻人,确实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多见见世面。
去吧。”
李业抱拳深揖。
虽然这位师傅生性冷漠、信奉丛林法则。
但传授功法与真意时却未曾藏私,甚至在无形中为他挡下了不少麻烦。
对于赵长洲,他心中有着一分敬意。
……
三日后,临江城码头。
清晨的江面上弥漫着一层薄雾,青菱江的江水拍打着石制堤坝。
一艘大型木制楼船正停靠在泊位上。
高大的桅杆直插半空,船工们正喊着号子拉升沉重的风帆。
沉闷的号角声在江面上回荡,催促着旅客登船。
码头上人头攒动,扛着麻袋的苦力、行色匆匆的商客络绎不绝。
李业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肩上挎着一个简单的包裹。
包裹里只装了几件李娟缝制的衣物、一些盘缠、异兽肉干。
还有那枚青铜令牌和代表武秀才身份的令牌。
至于那条赤影蛇,则安静地蛰伏在他宽大的袖管里。
送行的人早早地便等在了码头上。
霍震和沈磊并肩站在最前方。
“师弟,这一去山高水长,万事当心。”
霍震拍了拍李业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期许。
“青州府不比临江城,那里藏龙卧虎,切记多看少动。”
“大师兄放心。”李业抱拳道。
沈磊上前一步,目光沉稳。
经过那场血夜洗礼,沈磊身上的气质变得更加内敛,已然是临江城地下真正的掌舵人。
“师弟,去青州府只管放开手脚。
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只要我还在临江城一天,就没有人敢动伯父伯母和娟姐一根头发。”
“多谢沈师兄。”李业认真地道了声谢。
他知道,有沈磊这句话,家里的安全便有了绝对的保障。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在不远处停下。
林婉秋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色洋装,快步走了过来。
动 乱平息后,林家重新搬回了城内。
她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隔着人群,朝着李业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默默目送。
李业遥遥点头致意。
最后,他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家人。
父母眼含热泪,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平安”。
李娟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
她知道弟弟是去追寻武道,不想在此刻成为牵绊。
“照顾好爹娘。我走了。”
沉闷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是最后登船的催促。
李业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上跳板,背影挺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刚登上甲板,一名穿着灰色短褂的年轻男子便迎了上来。
“李秀才。在下陈渊,陆都尉的亲兵。”
陈渊压低声音,道:“都尉大人命我随行,负责路上的向导与打点,直到送您抵达青州府。”
李业扫了他一眼。
气息绵长,下盘极稳,是个见过血的气血二变巅峰好手。
陆铮确实思虑周全。
“有劳了。”李业微微点头。
“分内之事。”陈渊退后半步,安静站立。
“哐当。”
跳板被水手收起,缆绳解开。
船工们齐声呼喝,巨大的风帆缓缓升起。
楼船破开江水,驶离了码头。
李业站在护栏旁,迎着略带凉意的晨风回望。
码头上家人的身影逐渐缩小成黑点。
庞大的临江城,连同那些战斗过的街道、洒过血的擂台,都在这浩渺的江面与晨雾中,渐渐远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大江奔流的正前方。
李业摸了摸怀中那枚青铜令牌,眼底深处,燃起一抹对武道的渴望。
……
……
临江城,郊外,山村。
黄土铺就的村道上弥漫着牲畜的粪臭与干草的枯气。
“去你的武状元!废人也敢挡道!”
随着一声粗暴的喝骂,一只沾满泥巴的草鞋狠狠踹在周泰后腰。
遭此重击,周泰无力稳住身形,木拐瞬间脱手。
“砰”的一声。
他整个人脸朝下,直直地栽进了路边的污水中。
几个村里的青皮无赖指着地上的周泰,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他们朝周泰身上吐了几口唾沫,这才骂骂咧咧地摇晃着走远。
泥污糊满了他的脸庞。
周泰趴在肮脏的粪水里,痴笑了起来。
“嘿嘿……嘻嘻嘻……”
“我是武秀才!
不对!我是武状元!
优甲……我是全城第一的优甲……”
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来人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玄色长衫,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在周泰身前三步外停下,微微低垂的眼眸中,倒映着在水沟旁傻笑的人影。
微风拂过,掀起长衫的立领,露出了青年脖颈侧面的水波纹刺青。
“四品根骨,底子确实不错。”
“就是,可惜了。”
周泰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番评价。
他仰着那张糊满秽物的脸,冲着青年吐了个泥泡泡,继续痴痴傻傻地笑着。
青年并不恼怒。
他从袖中抽出一块丝帕,轻轻掩住口鼻挡去空气中的恶臭。
随后微微欠身,道:“周兄,初次见面。”
“在下,沧溟宗执事,武天弘。”
……
(第一卷:临江风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