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山脉脚下,古镇依山而建。
这座小镇因镇岳宗而兴,镇上最气派的建筑,便是这栋高三层、由粗大原木搭建而成的“五湖客栈”。
客栈外挂着一面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招牌,门前铺着平整的青石板,里里外外,住满了从青州府各地赶来、想要拜入山门的年轻武者。
六七日的时间,转眼即过。
这几日里,李业深居简出。
除了在客栈客房内打熬气血,便是下楼用餐。
正午时分,李业结束了行功,推门下楼。
客栈一楼的大堂内人声鼎沸。
十几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这几日众人都在等候镇岳宗的审核,闲来无事,大堂便成了这些年轻人互通有无的聚集地。
李业在一处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要了十斤酱牛肉和几笼白面馒头,面无表情地大口吞咽着。
强悍的胃部迅速将这些肉食化作滚滚热 流,反哺着肉身。
“李兄弟,拼个桌?”
一道极其魁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阳光。
来人名叫庞山,是李业这几日在客栈里最熟络的人。
庞山身高近八尺,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粗布无袖短打,露出犹如老树盘根般虬结的双臂。
他的皮肤呈现出常年打熬的暗铜色,双手骨节粗大,极有力量。
“坐。”
李业将装肉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微微点头。
庞山大马金刀地坐下,将手里提着的两坛烈酒“砰”的一声放在木桌上,拍了拍泥封,直接倒了两大碗。
“来,干了!”
他性格豪爽,一口将碗中烈酒饮尽,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压低声音凑近道:“这几日客栈里消息传得飞快。
听说了吗?
城东白家的公子白云飞,昨日已经被瀚海院内定了。
还有那个擅长连环腿法的聂影,也被风雷院收了去。”
庞山撕下一条烧鸡腿,狠狠咬了一口,摇头叹息。
“镇岳宗外门名册要经过三院交叉审核,各院名额本就有限。
若是条件相仿,最后拼的还不是谁背后的关系硬、谁的底蕴深?
咱们这些没大背景的,只能硬熬。”
说到这,庞山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业那匀称却透着恐怖爆发力的肌肉。
“不过兄弟你不同。”
庞山压低了声音,眼中透着一股欣赏。
“我庞山家里开武馆,走南闯北,别的不知道,这外家拳脚倒是略知一二。
这等内敛的磅礴气血,同辈中我没见过几个比你扎实的。
咱们肯定能一起进龙象院!”
李业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神色依旧平淡如水:“借庞兄吉言。”
……
同一时间,镇岳宗半山腰,龙象院。
龙象院的建筑极具压迫感。
地面皆由半尺厚的黑色玄武岩铺就。
院落四周摆放着数十个重达千斤的青铜大鼎。
此时,弟子们正扛着磨盘大小的石锁,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大殿内,院主裴关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身形极度魁梧,一袭宽大的灰袍也掩不住底下犹如铁锭般的肌肉。
整个人仅仅是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
他正翻阅着管事递交上来的名册。
“二品根骨?这等资质,怎么也报上来了。”
裴关眉头微皱,粗大的手指在名册上点了点,但目光继续往下扫去,神色却渐渐变了。
“不满二十,气血三变?精通拳法,且修有大成硬功?”
裴关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太清楚外家硬功有多难熬了,资质这般差,却能在这等年纪将硬功死磕到大成,定是个吃苦耐劳、心性狠厉之辈。
这等一往无前的悍卒性格,与主修横练和拳法的龙象院简直是天作之合。
“此子不错,是个难得的璞玉。”
裴关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提笔在李业的名字旁画上一个红圈。
一旁的执事见状,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
“院主,此子虽然底子扎实,但他所持的是陆铮的推荐令。”
“陆铮?!”
听到这个名字,裴关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只听“咔嚓”一声,上好的狼毫笔杆被他生生捏断了。
大殿内的气压骤然一低。
“就是当年和岳长老有过节的那个陆铮?”裴关声音转冷。
执事默默低下了头:“正是。”
裴关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他叹息一声,将断笔随意地扔回笔洗中。
“既然牵扯到岳长老的旧怨,那还是算了。
为了区区一个二品根骨的弟子,去触岳长老的霉头,平白惹一身骚,不值当。”
他伸出手指,在李业的名字上重重划了一道黑线,随后目光在名册上扫了两眼,指着下方的另一个名字道。
“就这个叫庞山的吧。”
……
又过了七八日,镇岳宗三院的最终审核结果,化作一张巨大的红榜,张贴在了五湖客栈外的照壁上。
客栈外一片哗然。
庞山如愿以偿地进入了龙象院,而李业的名字,则消失在了三院的名册之中。
庞山得知结果后,满脸错愕。
他挤出人群,专门跑到客房找到李业。
“瞎了眼!这镇岳宗简直是瞎了眼!”
庞山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直跳。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左顾右盼,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才放下心来。
“以兄弟你的拳法造诣,若是都落选,那这名册上有一半的人都该卷铺盖滚蛋!
青州府门派多得是,凭你的本事,去哪里不能出头?”
李业默然不语,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两人痛饮一番。
次日清晨,庞山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与李业重重地拜别。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李兄弟保重!”
“庞兄保重。”
李业目送着庞山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山门的晨雾中。
随后,他转身回到客栈房间,开始收拾自己那本就不多的包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落榜的懊恼或是愤怒。
李业心如明镜,甚至异常冷静地复盘了整个过程。
一百两银票确实让他进了初审名册,自己的武学进度也绝对符合龙象院的标准。
唯一的变数,只可能出在那块青铜令牌上。
“看来陆都尉在青州府,不仅有旧识,更有旧怨。”
李业系好包裹的绳结,暗自思忖。
这块令牌既是一块极具分量的敲门砖,也可能是一道无形的催命符。
此番落选,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既然镇岳宗不收,他自然不会在此自讨没趣。
李业结清了房钱,迈步走出了五湖客栈。
顺着集镇的大道,他缓步走入青州府城。
街道两旁垂柳依依,青石拱桥跨过穿城而过的河道,街边贩卖茶水与兵器的铺子鳞次栉比。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马车缓缓停在了他的身侧。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正是之前送他到山门的陈渊。
他快步走到李业面前,微微拱手。
“李秀才。有大人想见你一面。
不知可否赏脸,随我走一趟?”
李业目光微动,自无不可。
“请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