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黑水城外十里的官道上,血腥气刺鼻。
乌枭死死捂着塌陷的胸膛,跌跌撞撞地扎进荒林。
每走一步,他口中都会溢出大块黑红色的淤血。
李业那一拳太狠。
狂暴的玄雷真气蛮横地绞碎了他小半个肺腑。
换作常人早死了十回。
但他这具躯壳早被沧溟宗秘术反复锤炼改造过。
断裂的肋骨在皮下诡异蠕动,正以极其强横的生命力强行续接。
即便如此,回想起那裹挟着毁灭之威的幽蓝雷光,乌枭眼底仍残留着惊惧。
那小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仅靠一枚元种,竟能一击轰碎他的护体真气。
几名王家核心子弟跟在后头,吓得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快走……”乌枭声音嘶哑。
话音未落,林中冷风骤起。
十余名黑衣剑客从树冠上无声扑下,剑光交织成网。
听风楼的杀手到底还是追上来了。
“找死!”乌枭眼底戾气大盛,十指精钢利刺暴长。
他不避不闪,硬扛着肩头挨了两剑,利爪凶悍地撕开面前两人的胸膛。
残肢断臂伴随着惨叫洒落。
他生生在严密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
带着仅剩的两个王家人亡命狂奔。
逃入荒林深处,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摇晃。
一道身影正漫无目的前进着。
他半人半妖,身上横七竖八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正是周泰。
他也是刚从天罗地网中强行杀出,脑海中最后的一点清明已然耗尽,彻底陷入野兽般的浑噩。
乌枭咬牙暗骂晦气。
他从怀中摸出一支短笛,抵在唇边用力吹响。
尖锐刺耳的音符钻入周泰耳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嘶吼。
乌枭趁机纵身跃上他宽阔的脊背,五指如钩,狠狠刺入其颈后的控制穴位。
狂暴的造妖顿时安静下来,沦为一具听话的木偶。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顺着湍急的黑水河潜入江底。
那里有一处天然的地下溶洞,极其隐蔽,正是王家替沧溟宗准备多年的秘密据点。
只要躲过这阵风头,便能寻机渡江,重回宗门。
……
王家大宅内,火光冲天。
李业随手扯下半幅残破的帷帐,将拳骨上的污血和肉渣擦拭干净。
抄家、审讯、抓捕残党,这些繁杂琐碎的善后事宜,他向来没兴趣掺和。
同苏陌、林长风打了个招呼,他转身迈出残破的朱红大门。
顾苍见状,立刻将武馆的收尾工作扔给手下教习,快步跟了上去。
回程的长街上,顾苍落后李业半个身位,腰杆始终佝偻着。
这位在黑水城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血刀武馆馆主,此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业今夜展现出的战力太过惊悚。
那可是众人难以破防的完全体造妖。
却被他硬生生用一双肉拳砸断了比精钢还硬的头颅颈椎。
拳法恐怖如斯。
‘难怪……难怪这位李师弟不擅刀法。’
回想起那股裹挟着雷霆之威与惨烈杀机的恐怖拳风,顾苍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现在看李业,完全是在看一尊惹不起的杀神。
回到小院,李业直接闭门谢客。
风波足足持续了五日。
三宗武馆联合,将王家连根拔起。
黑水城内明面上的魔门暗线被扫荡一空。
外界闹得天翻地覆,李业的院落却静谧无声。
顾心慈每日会提着食盒过来。
除了送饭,顾心慈做得最多的,便是向李业请教那招《无名刀式》。
她知晓李业喜静,每次只提着木刀在院中默默演练,试图去捕捉那一式中蕴含的纯粹杀意。
遇到实在想不通的关隘,才敢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李业倒也不吝啬,这丫头在刀道上确实颇具灵性。
他偶尔随口点拨一两句关于“意”大于“形”的精髓,便能让她恍然大悟,欣喜若狂地回去苦练。
剩下的时间,李业全盘沉浸在修炼之中。
第六日傍晚。
残阳如血,院门被人重重叩响。
苏陌与林长风大步迈入。
两人手里,各自拎着两大坛未开封的烈酒。
“李兄,事情办妥,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回宗了。”
苏陌将酒坛重重搁在石桌上,拍开泥封。
浓烈的酒香瞬间在院内炸开。
这是黑水城最烈的烧刀子。
林长风迫不及待地将三个粗瓷大碗倒满酒液,清冽透明。
苏陌原以为李业平日少言寡语,在酒桌上定然是个枯燥乏味的闷葫芦。
没成想,他端起酒碗,连废话都没有,仰头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砸进胃里,泛起一团烈火。
“痛快。”
李业擦去嘴角的酒渍,大笑出声。
这一声笑,彻底击碎了三人间最后的生分。
几碗烈酒下肚,院里的气氛热烈起来。
李业来者不拒,频频举碗。
三人推杯换盏,聊着各州府的奇闻异事、宗门天骄,生出几分同生共死后的惺惺相惜。
酒过三巡,地上多出几个空坛。
苏陌放下酒碗,收起先前玩世不恭的神态。
“可惜,还是让乌枭跑了。
听风楼在外围布了网,本以为十拿九稳。
没想到他恢复的如此之快,是我先前把话说满了。”
之前李业便已交代过苏陌,让他帮忙留意铁奴的下落。
苏陌顿了顿,又看向李业。
“铁奴多半也被乌枭带走了。”
李业端着酒碗,没有说话。
他心中清楚,周泰既然已被炼成造妖,乌枭绝不会轻易舍弃。
可眼下再想追踪,无异于大海捞针。
只能先将这条线记下,等日后再做计较。
“无妨。”
李业将碗中残酒饮尽,声音平稳。
苏陌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推到李业面前。
“王家盘踞黑水城多年,收集了不少好东西。
这是李兄的那份。”
木盒扣锁弹开。
一股浓郁醇厚的药香溢散而出,闻之令人气血翻涌。
盒内垫着明黄色的绸缎,静静躺着两株卖相极佳的宝药。
左边一株通体暗红,表皮干瘪却透着温润的光泽,枝干虬结蜿蜒,形如一条蛰伏的赤龙。
“宝药赤血藤。”
苏陌指着它介绍,“这东西药力极度霸道,专用来熬炼肉身、壮大气血。常人吞服极易爆体,但以李兄的肉身底子,绝对能扛住。”
接着,他又指向右边那株呈现出深邃墨绿色的灵芝。
“宝药木灵芝,生在极阴缺光之地,性子却极其温和。
它能滋养五脏六腑,修补肉身暗伤。
配合赤血藤一起用,刚柔并济,再合适不过。”
李业目光微动。
眼下《血煞心法》进度过半,急需庞大的能量填补。
这两株极品宝药,来得正是时候。
他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将木盒盖上,收入怀中。
林长风也跟着正色道:“李兄,那把重刀包在林某身上。
待我来日铸成,定会派人给送到血刀门去,你且放宽心!”
月上中天。
两人勾肩搭背地离去,脚步略显虚浮。
豪迈的笑声在寂静的夜巷里传出老远。
李业站在院门处,目送他们融入夜色。
夜风拂过,吹散了身上的几分酒气。
他转身进屋,将房门死死闩上。
屋内烛火摇曳。
李业盘膝坐在硬木床榻上。
紫檀木盒重新打开,赤血藤与木灵芝并排摆放。
他反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温润的玉瓶。
倾倒瓶口,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异香的【蕴灵丹】滚入掌心。
‘有了这枚蕴灵丹,再加上两株极品宝药打底。
想必足以支撑我凝结出血煞元种。’
他没有片刻犹豫,捏起那枚蕴灵丹,仰头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