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轰鸣足足折腾了两天两夜。
头顶上的碎石砂砾就没停过,扑簌簌落了众人满头满脸。
好在他们皆是半步真力境的修为,气血绵长,本就能短时间辟谷抗饿。
加上血刀门弟子常年在外厮杀,身上都有随身携带异兽肉干的习惯。
撑过这两日倒也不算难熬。
只是这暗无天日的憋屈日子实在磨人。
季无咎起初还骂骂咧咧。
两天下来,整个人也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靠在泥壁上,闭目养神。
陈恒走到堵住洞口的巨石前,凑着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没动静了。”
他回过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猛地传出一声闷响。
“咔嚓!”
石窟顶部崩开数道裂缝,巨石夹杂着泥流当头砸落。
李业脚下步伐一错。
一把将身旁的季无咎扯开数步。
轰然巨震中,数百斤重的巨石砸在他们方才盘坐的地方。
紧接着,滚滚落石如倾盆大雨般砸落。
将原本堵着洞口的卧牛石彻底埋死。
不仅如此,狭窄的窟洞向内塌陷,退路转瞬间被封了个严严实实。
尘土漫天,烟尘呛得陆飞雁剧烈咳嗽起来。
周通抽出长刀,拼命劈砍落下的乱石,却发现碎石堆叠了不知几十丈厚,根本挖不开。
“完了,被活埋了。”周通脸色惨白。
“真他娘的背!”
季无咎揉着被碎石砸得生疼的肩膀。
李业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耳廓微动。
石窟深处,隐约有潺潺的水流声传来。
“往里走,有活水。”
李业拍去肩头尘灰,朝深处走去。
众人自是跟了上去。
如今后路断绝,除了往地底探寻,别无他法。
石窟越往深处走越是开阔。
潮湿的水汽渐渐取代了干燥呛人的烟尘。
转过几道嶙峋的钟乳石柱。
一条宽达数丈的地下暗河赫然横在眼前。
暗河水流湍急,泛着幽幽的青黑光泽。
而在暗河两岸,赫然出现了一片人工修凿的青石阶梯。
“遗迹?”
陆飞雁挑亮了手里的火折子。
借着微弱的火光,众人放眼望去,阶梯尽头竟有一座残破殿宇。
殿门早已坍塌,斑驳的石壁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但在那些裸露的巨石墙面上,依稀能辨认出一幅幅线条古拙粗犷的壁画。
季无咎凑过去,用刀鞘刮开壁画上的青苔。
“画的什么鬼画符?”他皱起眉头,仔细端详。
陈恒见多识广,目光顺着壁画一路看过去,神色渐渐变了。
“这是百毒门的九幽毒蛟。
传闻当年百毒门的宗主,凭着通天手段驯服了这头大妖,并借着毒蛟的毒煞来修炼毒功。”
众人顺着陈恒的目光看去。
壁画的第一幅,是一群身披兽皮与彩羽的古人,正跪拜在一处深不见底的毒沼边缘。
毒沼中探出一截生有独角、双爪的狰狞蛇尾,透着一股蛮荒凶戾之气。
紧接着的第二幅壁画上。
那条庞大的九幽毒蛟正盘踞在深渊之中,口中吐出浓郁的毒瘴地煞,源源不断地汇聚向下方,辅助一名盘膝而坐的黑袍人修炼。
“这百毒门的功法,必须依靠剧毒之物辅助修行。
修炼出来的剧毒真气,交手时一旦沾上,就能腐蚀对手的真气,出了名的难缠。”
季无咎不屑地咂了咂嘴,冷笑道:“再难缠又有个屁用。
最后还不是被咱们血刀门的狠人劈绝户了?”
“别看了,找出口要紧。”
周通提着刀,焦躁地在四周摸索。
大殿两侧分布着几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漆黑甬道。
李业走在最前方,赤影在手腕上盘旋,并未示警。
然而就在众人跨过大殿中央的石门槛时,异变陡生!
大殿的青石板下。
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机括弹动声。
“咻咻咻——!”
无数精铁弩箭,自两侧墙壁的暗孔中激射而出。
瞬间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箭网。
“有机关!退!”
陈恒目眦欲裂,大喝出声。
季无咎几人头皮发麻,手中兵刃舞成一团残影,伴随着“叮叮当当”的脆响,险之又险地拨开几支擦着头皮飞过的弩箭。
但李业恰好身处大殿中央。
退路已被密密麻麻的箭雨彻底封死。
数十支破甲弩箭带着尖锐的啸风,直指他周身要害!
危急关头,李业身法催动到极致。
身形瞬间拉扯出数道模糊的残影。
弩箭贴着他的面门与周身死角惊险擦过,却全数落了空,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
眼看四周墙壁的暗孔还在源源不断地吐出箭矢。
这片区域俨然是个死地。
李业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
他腰胯合一,借着闪避的势头,躲进身侧的甬道中。
下一刻,大殿穹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块重达数万斤的黑色巨石,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坠落!
“砰——!”
巨石砸地,地动山摇。
将整条甬道封了个严严实实。
“李业!”
石壁另一侧,季无咎的吼声隔着厚重的巨石隐隐传来。
但紧接着,便被更多机关陷落的隆隆巨响所掩盖。
再也听不见半点声息。
……
碎石尘土落定。
李业从石堆中站起身,抖了抖衣袍上的石屑。
他回过身,双掌按在巨石上。
浑身气血一沉,双臂猛然发力往前一推。
“咯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
巨石仅仅晃动了半寸,便再无动静。
李业收回手,吐出一口浊气。
以他如今几乎碾压同阶的恐怖巨力,居然都无法推开。
看来除非是真力境高手,否则休想用蛮力将其推开。
他神情沉静,顺着过道,不急不缓地向深处走去。
穿过过道,视线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间地下石室。
四壁皆是由温润的白玉石砌成,历经数百年岁月,竟没有多少灰尘。
石室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两丈见方的白玉高台。
高台上盘坐着一具早已经干瘪枯朽的人形骨架。
身上的紫黑长袍破烂不堪,头颅低垂,早已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
而在白玉高台正前方。
赫然有一方丈许见方的黑色毒池。
毒池中的水漆黑如墨,粘稠得像是煮沸的焦油,不断向外冒着漆黑的气泡,散发出让人闻之欲呕的腥气。
但在这一池死寂剧毒的正中央,却静静漂浮着一朵奇异的花朵。
那花朵只有巴掌大小,生有七片灰白色的花瓣,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血红,宛如白骨生血肉,散发着一股与毒水截然相反的幽冷清香。
李业没有贸然靠近毒池。
腰间的赤影探出小脑袋。
蛇瞳直勾勾盯着那朵灰白奇花,流露出极度渴望的姿态。
李业绕开毒池,跃上白玉台,来到那具枯骨身前。
在他怀中,隐约露出一卷泛着暗金光泽的兽皮古卷,以及一本薄薄的铁页小册。
李业并指如刀。
将那卷兽皮与铁册挑落在地,确认没有机关和残留暗毒后,方才拾起。
兽皮古卷入手沉重冰凉,上面以朱砂古篆写着四个大字。
《万毒天经》。
粗略一翻,李业目光微动。
这赫然是昔日百毒门的真力境功法。
而那本铁页小册,则是一门唤作《绝影针》的暗器法门。
后半部分详尽记载了天下千百种剧毒的辨识与配制之法。
除这两样物件外,枯骨的心口处还滑落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奇寒。
正面雕刻着一尊青面獠牙的蛇蟒,背面则刻着繁复的符文阵图。
石室尽头,是一道紧闭的青铜暗门。
门上没有锁孔,唯有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其轮廓大小,与手中的黑色令牌分毫不差。
李业走到青铜暗门前。
将手中的令牌按入门中央的凹槽之中。
“咔哒。”
令牌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然而等了片刻,青铜暗门却死寂一片,毫无开启的迹象。
李业试着发力推了推,门扇犹如与整座地脉连为一体,纹丝不动。
他抽手后退半步,眉头微皱。
翻开那卷《万毒天经》,快速翻阅到后半部的阵法篇章。
这才得知门上的禁制与护宗大阵相连。
而这枚令牌正是这片偏殿的控制枢纽。
想要催动令牌开启暗门,外力根本行不通。
唯有注入同源同宗的“万毒真气”,才能解开禁制。
若是以蛮力强行破门,只会引发整间密室的地脉自毁,将内里的一切活埋。
李业目光转向毒池中央那朵灰白小花。
他再次翻开铁页小册,在灵药篇中迅速找到了对应的图案与记载。
“蚀骨花。”
李业低声念出三个字。
生于极毒死地,需以百种剧毒、地煞蕴养百年方得一株。
花开七瓣,乃是修炼阴毒功法、淬炼毒道元种的罕见灵物。
按照《万毒天经》所载,初修此功者,需引毒入体,受万蚁噬骨之痛,凝练出第一道毒种。
若是寻常毒药,耗时极长且凶险万分,但若有这等夺天地造化的“蚀骨花”辅助,便能一步登天。
李业站在池边,陷入思索。
武者修行,最忌贪多嚼不烂。
他体内如今已经凝结了玄雷真气与血煞真气两门真力境功法,底蕴雄厚远超同阶。
若再平白修炼一门截然相反的毒功,势必会引起体内元种的激烈倾轧。
纵然他身怀【天道酬勤】的命格,无惧功法门槛,必定能将其练成。
可三股真气在经脉中火并,稍有不慎,依然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但眼下退路彻底被封死,困守此地唯有坐以待毙。
“只修出一丝元种引子,能催动令牌即可。”
李业权衡利弊,不再犹豫。
他做事向来果决。
既然选了这条路,便绝不拖泥带水。
李业走到毒池边盘膝坐下。
伸手从怀中摸出先前在那处药田里夺得的“血云芝”。
他一口将血云芝扯下大半,嚼碎吞入腹中。
磅礴温热的药力瞬间在胃部化开,如同一团滚烫的烈火,在四肢百骸中流转奔涌。
紧接着,李业屏气凝神,按照《万毒天经》第一层的吐纳口诀,右手凌空探出,化作爪形,遥遥对准毒池中央的蚀骨花。
“摄!”
李业掌心吐力,隔空牵引。
毒池上方的惨绿毒雾顿时如受到无形吸力牵引,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顺着李业的掌心劳宫穴疯狂钻入!
“嘶……”
毒气方一入体,李业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剧痛!
那不是寻常的皮肉之苦,而是仿佛数万只细小的毒虫顺着经脉疯狂啃噬血肉骨髓。
极寒与剧毒顺着手臂经脉一路摧枯拉朽般蔓延,手臂表层的皮肤瞬间泛起令人心悸的青黑之色。
然而,还未等这股毒煞冲入心脉,李业丹田深处的玄雷元种与血煞元种瞬间暴动!
至刚至阳的玄雷之力天生视剧毒为异端。
“轰!”
幽蓝色的雷光在经脉中轰然炸开,狂暴的雷弧如惊涛骇浪,直接扑向那道涌入的灰色毒煞。
与此同时,血煞真气亦带着嗜血暴虐的气息压了上来,三股性质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李业狭窄的经脉内激烈碰撞、绞杀!
“噗!”
李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腹中血云芝的磅礴药力被他强行引爆,化作一层厚重的血色屏障死死护住五脏六腑。
紧接着,李业凭借纯粹的气血蛮力,以霸道无匹的精神意志,硬生生充当磨盘,强行将暴走的玄雷、血煞与侵入的毒气隔绝开来!
任凭经脉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李业身形如磐石般纹丝未动,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砸在白玉石板上碎裂开来。
在生生抗住第一波冲突后,李业运转《万毒天经》的凝种法门。
引一缕毒煞,借肉身重压强行捏合!
丹田角落里,在玄雷元种与血煞元种那庞大的威压逼迫下,那一缕缕被驯服的精纯蚀骨毒气,被强行压缩、挤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李业周身的青黑毒气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死寂灰光。
“嗡……”
丹田之内,伴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颤。
在幽蓝雷光与猩红血煞的夹缝之中。
一枚极其灰黑虚影,正在缓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