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割。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尸体。
鲜血顺着碎石缝隙蔓延,积成暗红色的浅洼。
二十多个侥幸活命的弟子缩在岩壁拐角,刀尖冲外,手腕抖得厉害。
堵在出口的青铜铁面人连兵器都没拔,空着两只手,黑袍下摆沾着几星碎肉。
“退后!都别挤!”
“他不是寻常黑莲教之人,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铁面人动了。
他脚步轻慢,脚底踩在血洼里竟没有半点水声,整个人飘忽得像张被阴风吹动的纸。
两名弟子扛不住压力,大吼着挥刀扑去。
雪白刀光交错斩下,直奔其脖颈与胸腹。
铁面人抬手迎上。
掌影轻飘飘的,没有金铁交鸣,甚至没有破空风声。
两柄百炼精钢打制的大刀在触及他掌缘的瞬间,通体泛起诡异的墨色,旋即寸寸龟裂,碎成一地锈铁般的渣滓。
紧接着,铁面人双掌顺势递进,印在两人胸口。
“噗!”
两人闷哼未绝,整张脸瞬间由白转青,仰面翻倒,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老季,能看出这人的深浅吗?”陈恒沉声道。
季无咎死死盯着那张青铜面具,缓缓摇了摇头。
看不透这人的修为,众人亦是犹疑不前。
残存的血刀门弟子阵脚大乱,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铁面人步步紧逼,掌间缠绕着淡淡的死灰之气。
显然打算把众人尽数收割在此。
也就在这时,乱石堆后,李业动了。
动若惊雷!
体内玄雷真气与血煞真气在经脉中狂暴对撞,顺着臂膀奔涌而出。
幽蓝电芒在拳峰表面炸起密密麻麻的细碎火星,赤红血光紧随其后。
两股狂暴劲力拧成一股,直向铁面人轰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势若奔雷。
铁面人眼眸微缩。
他显然没料到,在这群吓破胆的溃兵之中,竟还有敢于搏命之人。
仓促之间,他冷哼一声,翻腕变掌横推而出。
掌心灰芒大盛,悍然硬接这霸道绝伦的一拳。
“轰!”
两股真气正面对撼。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横扫开来,将地面的碎石尽数掀飞。
拳掌交击之处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刺耳闷响。
蹬!蹬!
铁面人身形晃动,向后滑出半步,靴底下踩碎了两块坚硬的黑岩。
李业同样被一股阴柔霸道的反震力道震退半步。
只觉胸口如遭锤击。
当即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一口逆血。
他右臂衣袖“刺啦”一声化作飞灰,手臂肌肉剧烈颤抖,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灰气。
但眨眼间便被体内强横的玄雷真气碾得粉碎。
李业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对方,心中凛然。
‘此人实力在我之上。’
之前能反杀那黑莲教的真力境强者。
全靠那老鬼重伤垂死,还作死吸纳自己的暴乱真气,再加上有异蛇牵制。
如今真正面对一个毫发无损的半步真力强者。
正面硬撼的压迫感竟如此恐怖……
“咦?”
铁面人低头看了看掌心残留的焦黑痕迹,青铜面具后传出一声沙哑低笑。
“玄雷真气,拳法刚猛。
看来血刀门年轻一辈,倒也不全是酒囊饭袋。”
季无咎率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一起上!不然全得死!”
他暴喝一声,脚下重踏,长刀化作一片猩红血幕,攻向铁面人下盘。
周通、陆飞雁和陈恒也是血刀门的亡命之徒,平日再多算计,眼下被逼到绝境,骨子里的凶性也被彻底点燃。
三人分成三个方位,长刀齐出,招招不离要害。
“杀!”
周围十几个血刀门弟子见有人带头,被击碎的胆气重新聚起,纷纷红着眼围杀上来。
数十道血煞刀气纵横交错,在狭窄的谷口纵横回荡。
面对这等铺天盖地的围攻,铁面人终于收起了轻视。
他身形如鬼魅飘忽,双掌连环拍出,空气中满是沉闷的骨裂声。
接连拍死四五人后,季无咎拼着肩头中了一掌,咬牙将长刀狠狠送了出去。
“哧!”
刀锋险之又险地划过铁面人的右肩,黑袍撕裂,带出一串刺目的血珠。
突然,铁面人停止了动作。
“蝼蚁,竟敢伤我?!”
狂暴的黑气自他体内疯狂喷涌而出,震得周围冲上来的弟子七零八落。
在他身后,浓郁至极的黑莲真气迅速凝聚。
天地间的温度骤降。
四朵幽黑深邃、缓缓旋转的莲花虚影,悄然在他背后的虚空中浮现。
每一朵黑莲,都散发着令在场所有人神魂战栗的压迫感。
四朵黑莲,连成一片,如四座压顶的大山!
“真气化形……四枚元种?!”
季无咎踉跄倒退数步,捂着淌血的肩头,目眦欲裂。
在半步真力的这道门槛上。
每多凝聚一枚元种,真气的浑厚程度便会发生质的飞跃。
四枚元种,在半步真力中已属强者之列!
真气上的绝对压制,根本不可能靠人数来填平。
“死!”
铁面人怒啸一声,宽大的黑袍在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身形猛地拉出一道凄厉的残影,瞬间冲入人群。
接下来的交锋,彻底沦为了单方面屠杀!
“咔嚓!”
冲在最前的一名弟子,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天灵盖便被一掌当场拍碎,红白之物四下飞溅。
另一人骇然欲退。
却被铁面人五指如钩死死扣住肩膀,随意向外猛地一撕。
“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骤响。
那人整条右臂连带着半边胸膛,竟被活生生扯了下来。
凄厉的惨叫声,在狭窄的谷道里疯狂回荡。
转身想逃的,被他随手甩出的黑莲真气如利刃般瞬间洞穿后心。
咬牙抵抗的,连半招都走不过,便被狂暴的魔威硬生生拍成肉泥。
不过眨眼功夫,满地又多出了七八具残破不堪的横尸。
周通被余波扫中,撞在石壁上大口呕血。
陆飞雁的长刀折断,脸色惨白如纸。
季无咎退到李业身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李师弟,这次真栽了。
四枚元种……跑吧,能跑一个是一个。”
逃?
李业看着面前一步步走来的铁面人,脚下如同生了根,纹丝未动。
两世为人,他比任何人都惜命。
但在这一刻,他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先前武天绝的身影。
以及自己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
一退再退,苟且偷生。
这身武道还能攀上真正的巅峰吗?
李业握紧了双拳,眼神逐渐变得凶戾。
他走的是极道体修的路子。
修的就是这一身筋骨血肉和一口一往无前的武道心气。
武道必争,若遇强敌便退,锐气一泄,这身骨头也就跟着软了。
李业深吸了一口气。
暗自盘算着双方的差距。
对方是实打实的四枚元种。
而自己气海内,有两枚血煞元种、一枚玄雷元种。
其他都是尚未凝实的元种虚影。
满打满算,也才一共三枚。
相差一枚元种的底蕴,但毕竟是异种真气,与对方浑然一体的真气相比,更是处于劣势。
但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铁面人踩着同门的尸体走来,目光越过众人,最终死死锁定在李业身上。
方才那一刀是季无咎砍的。
但真正让他感到威胁的,只有这个能硬接他一掌的年轻人。
四朵黑莲虚影骤然收缩,尽数汇聚于右掌之中。
这一掌,凝聚了他十成真气!
避无可避,唯有搏命!
“砰!!”
凝聚黑莲的一掌重重印在李业胸膛。
护体真气瞬间崩碎,刺耳的骨裂声响彻全场!
狂暴阴邪的黑莲真气如无数根淬毒的钢针。
顺着碎裂的骨壁疯狂钻入经脉与内脏,大肆绞杀着生机。
换做寻常武者,受此一击早已心脉俱断,如烂泥般瘫软。
然而,李业只是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对方掌力灌体的刹那,死死贴住了铁面人的身体,彻底锁死了这不足半尺的距离!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丹田气海深处,玄雷真气、血煞真气,连带着刚刚炼化入体的万毒真气。
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尽数催动!
经脉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撕裂剧痛,甚至皮肤表面都渗出细密的血珠。
李业周身筋骨齐鸣,发出宛如弓弦拉到极致的爆响。
李业眼中厉色一闪,拳出如龙。
《大辟诛逆》!
在铁面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李业这一记重拳,自下而上,轰在了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上。
“咚!”
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生铁。
青铜面具寸寸龟裂,化作数十块锐利的碎片向四周激射。
紧接着,那颗隐藏在面具后的头颅,在至刚的玄雷与暴虐的血煞混合绞杀下,轰然爆裂!
红的、白的,炸得漫天飞溅。
狂暴的拳劲甚至没有停歇,顺着颈椎一路狂飙向下,硬生生将铁面人的小半边胸腔都震成了烂肉。
无头尸体僵在原地,断颈处喷出一道猩红的血柱。
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全场,死寂。
侥幸存活的血刀门弟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停滞了些许。
凝练四枚元种的强人……
被人徒手打碎了脑袋?
李业站在原地,胸口处赫然是一个漆黑焦烂的掌印,深可见骨。
他张了张嘴,大口大口鲜血狂涌而出。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与光线迅速离他远去。
李业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李业!”
季无咎双目通红,一把将李业瘫软的身子捞住。
伸手一探,微弱的气息若有若无,经脉内乱成了一锅沸粥。
“还愣着干什么!搭把手!”
“回宗门!快!”
几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收拾起残局,护着李业朝谷外冲去。
……
山谷上方,悬崖绝壁。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腥臭的血瘴。
如利刃般在嶙峋的岩壁上疯狂刮擦,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吹得两道挺拔的身影衣袍猎猎作响。
这两人居高临下,将刚才那场惨烈至极的搏杀尽收眼底。
左侧一人,身披猩红披风,背负一柄足有门板宽厚的重刀,面容冷硬如刀削。
右侧那人怀抱双臂,身形消瘦修长,腰间悬着两柄细长的血刀,眼神阴鸷。
左侧男子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
“原本看在同门的份上,还想顺手搭救一二。
现在看来,倒是多余了。”
右侧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难得见你裴烈动善心。
什么时候血刀门也讲究同门相亲相爱了?
别忘了,活下来的才是人,死了的都是柴火。”
“相亲相爱自然谈不上。”
裴烈目光落在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淡淡道:“不过这小子有点意思。
以命搏命,是个狠茬子。
倒是你邢战,不老老实实的闭关,跑来这血瘴谷凑什么热闹?”
邢战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响。
“许久未与人动手,身子骨都快僵硬了。
正好长老有令,就顺道出来收拾一下魔门的杂碎,全当活动筋骨。”
说罢,他顿了顿,目光微闪。
“还有一年,便是四大宗门切磋之期。
也不知道其他三宗的高手会不会来。”
“难说。”裴烈摇了摇头。
四大宗门每隔三年便会举办一次斗擂切磋。
这一届,恰好轮到血刀门做东,将擂台设在了自家的山门。
“怎么?手痒了?”裴烈斜睨了他一眼。
“寻常货色自然不配你我出手。”
邢战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狂热。
“除非是各宗外门最顶尖的那几位,我倒是想切磋一番。”
忽然,邢战眼神骤然一冷,目光如毒蛇般盯住裴烈。
“要不,趁着这会儿有空,你我先在这练练?”
话音未落,裴烈身上的气势同样一沉。
“嗡——!”
他背后那柄重刀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两股极其纯粹的半步真力杀意在半空中轰然碰撞。
无形的气浪刮得周围岩壁碎石簌簌而落,直坠深渊。
对峙了三息。
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裴烈忽然散去气势,摇了摇头。
“算了。
血瘴谷里的魔门杂碎还没清理干净。
若是因为私斗耽误了正事,薛老头的刀子可不认人。”
邢战冷哼一声,眼底的战意渐渐隐去。
“便宜你了。走吧,杀干净了早点回宗交差。”
两道身影在崖顶一闪而逝,掠向血瘴弥漫的深渊深处。
绝壁之上重归死寂。
凄厉的夜风依旧在山谷间呼啸穿梭。
然而,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
谷口下方,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阴风贴着地面幽幽刮过,吹得满地粘稠的血水泛起阵阵涟漪。
死人堆里,那具被砸碎了青铜面具的无头尸身……
竟不知在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