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颠簸。
季无咎背着浑身是血的李业一路狂奔。
陈恒在左侧开道,陆飞雁与周通断后。
几人肺管子喘得像破风箱,谁也不敢停脚。
冲出狭长峡谷,漫天翻涌的血色瘴气骤然变淡。
天光从云缝漏下,照亮前方一面猎猎作响的猩红大旗。
血刀门的弟子刚欲拔刀厉喝,却已然认出了来人。
“季无咎?”
季无咎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将背上的李业摔出去。
“快!快!医师!”
……
临时搭建的木楼内。
弥漫着浓烈的苦药与腐血味。
胡子花白的孙医师撕开李业胸前浸透血污的衣襟。
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李业胸前凹陷下去一个发黑的掌印。
皮肉外翻,断裂的胸骨刺破筋肉,森白茬口清晰可见。
孙医师并起双指切上脉门,脸色登时变了数变。
“经脉里竟有三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在冲撞,换成常人,早就死了。
不过也亏得他身体底子极好,这才硬生生扛住了。”
老医师收回手,眉头拧紧。
“老夫能施针暂保他心脉不断。
但他伤势太重了。
得用上一些珍贵宝药,不过……那价钱可不便宜。”
季无咎听到这话,二话没说,直接解下腰间的布囊从里面掏出银票。
转而望向三人,沉声道:“掏钱。”
三人面上闪过片刻的迟疑。
但一想到在谷口若非李业以命换命拼死断后,他们现在恐怕早就身死了。
几人纷纷摸出了各自的全部身家。
季无咎把桌上东西聚拢成一堆。
“孙大夫,用最好的药,不够的话,之后我再凑。
务必保住我兄弟的命!”
孙医师看了看桌上的财物,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颔首。
“老夫定当尽力。
至于能不能熬过这关……尽人事,听天命吧。”
……
无尽的黑暗。
李业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坠入了一片死寂的深渊,五感尽失,周围只有冰冷与混沌。
忽然,前方的黑暗如同浓墨般翻滚。
一头皮毛上生着暗金条纹的斑斓黑虎,缓缓走来。
李业心头一震。
“黑虎拳意?”
那黑虎起初不过寻常猛兽大小。
但它那一双幽暗的虎瞳死死盯住李业。
每向前逼近一步,身躯便骤然拔高一丈。
不过几息之间,黑虎已然化作一尊宛如山岳般的恐怖巨物!
巨大的阴影将李业彻底笼罩。
在这头遮天蔽日的凶兽面前,李业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自己渺小得犹如一粒尘埃。
黑虎缓缓张开那仿佛能吞噬天地的血盆大口,浓烈的腥风刮擦着他的神魂。
“会被吃掉的……”
一种无法抗拒的战栗感瞬间攫住了他,那是生灵面对绝对的上位压制时,本能生出的恐惧与退缩。
“咚……咚咚!”
就在这股退意刚刚在脑海中浮现的刹那,李业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猛烈的心悸!
这股突如其来的心悸,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穿了那虚妄的恐惧。
李业猛地抬起头,双眼瞬间被不可遏制的怒火烧得赤红。
他愤怒了!
不是愤怒于眼前这头黑虎的滔天凶威,而是愤怒于自己的弱小!
愤怒于自己在这绝境之中,居然生出了退缩的念头!
血瘴谷里面对武天绝时狼狈逃窜的画面,面对面具人时那股任人宰割的无力感,如毒蛇般狠狠啃噬着他的一身傲骨。
李业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他没有再退半步,迎着那张吞天噬地的血盆大口,悍然挥动双拳,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直扑那头犹如神明般的斑斓黑虎!
“轰——!”
一人一虎在深渊虚空中轰然相撞。
然而,实力的鸿沟终究犹如天堑。
他那倾尽全力、悍不畏死的一拳,仅仅让黑虎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停顿了半瞬。
下一刻,黑虎那如擎天之柱般的虎爪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巨力,毫不留情地轰然拍落。
绝对的力量差距瞬间碾碎了李业所有的抵抗。
将他整个人狠狠拍落,直坠入无边的虚无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耳畔呼噜震天,节奏忽高忽低,像拉大锯。
李业费力地掀开眼皮。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脸上,略有些刺眼。
刚才那是梦?
李业感受着脑海深处残留的余悸。
旋即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不,那不是梦。
那是深植于他脑海深处的“黑虎真意图”。
那头斑斓黑虎,在向他发泄着不满。
它也在愤怒于李业的弱小。
李业死死咬紧了牙关,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床头趴着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季无咎抱着刀靠在床沿,口水浸湿了一小片被角,睡得极沉。
李业喉咙干痛,试着挪动手指,浑身传来散架般的钝痛。
李业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
原本井然有序的气海此刻一片狼藉。
幽蓝的玄雷、赤红的血煞,连带着后来强行纳进体内的万毒真气,交织成一团混乱的漩涡,每运转半圈,经脉便抽搐作痛。
这副身子骨,能活下来算是个奇迹。
脑仁一阵针扎般的闷痛袭来,疲惫感再度涌上。
他偏过头,又沉沉睡了过去。
……
半个月后。
临时木楼,孙医师捏着李业的肩骨,来回按压,神色古怪地啧啧称奇。
“邪门,真是邪门。
伤成这样,短短十五天,居然就能下床。
灌下去的药汤,好像连半点残渣药力都没浪费。
全被你这身皮肉吞了个干干净净,当真邪门。”
李业活动了一下右臂,筋骨间发出低沉的鸣响。
除了皮肉深处还有些拉扯的滞涩,断骨处确实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
他心里明白,这是自身【铁胃】天赋起了效用。
送进腹中的药力,哪怕是微末沉淀,都被这具肉身疯狂榨取,转化成了修补身躯的气血养分。
“多谢孙医师。”李业从榻上下来,抱拳一礼。
季无咎顶着两个黑眼圈从门外晃荡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肉干,见李业已经能稳稳站立,不由咧开嘴笑。
“醒了?
省了我去给你挑风水宝地了。”
李业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抱拳一礼。
“季师兄,这次的人情,我记下了。
用了你们多少银子,过几日双倍还你。”
季无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包着的肉干,随手扔在桌上。
“现在知道叫师兄了?
少跟老子扯淡。
老子欠你一条命,这笔账两清了。”
他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一阵咔咔作响。
“你的衣物和贴身物件都在旁边的柜子里,没人动过。
行了,看你活蹦乱跳的,我就回去补觉了。”
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朝外走。
李业就这样默默目送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