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回了住处，先将一身尘土洗去。

黄沙谷一役折腾了大半个月。

大漠里的风沙渗进骨头缝，洗出的水都是浑黄的。

换了身干净的长衫。

他盘坐在榻上调息了整整一夜，将体内翻腾的真气彻底抚平。

三日后，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李师弟！李师弟可在？”

季无咎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透进来，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掉。

李业拉开门栓。

季无咎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正满头大汗地戳在台阶上。

见门开了，反手把纸包塞进李业怀里。

“你可算回来了。

刚出锅的酱牛肉，垫垫肚子。

快走快走，去晚了连站脚的石阶都抢不上。”

李业掂了掂手里的牛肉，肉香浓郁。

“去哪？”

“刘长老安排的好戏。

裴烈和厉霄云要在传功广场演武！”

季无咎拽着他的袖口就往外扯。

“四宗大比的日子近了。

门内弟子天天跟斗鸡似的。

刘长老干脆把这两位请出来，给大伙预热预热。”

李业任由他拉着往前走，随口道：“邢战呢？”

季无咎摇了摇头，沉声道。

“据说他接了追杀黑莲教的悬赏，早就出宗了。”

两人穿过几道青石阶，行至传功广场。

占地数十亩的石坪，今日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粗略看去不下千人。

外门弟子全挤在演武台四周，交头接耳的声浪汇在一起，嗡嗡作响。

演武台正北设了一排石椅。

当中坐着传功堂的刘长老，今日难得没披那件标志性大氅。

他面皮红润，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汤。

见人到得差不多了，刘长老放下青瓷茶盏，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却借着深厚的真气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小半年后便是四宗大比。

近来瞧你们一个个心浮气躁，自命不凡。

今日特让裴烈、厉霄云二人上台演示刀法，给你们这帮井底之蛙开开眼。

能悟多少，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自石阶两侧踏步登台。

左侧一人，身形魁梧如熊，背负一柄赤铜重刀，面容冷硬如刀削。

正是裴烈。

右侧一人则清瘦挺拔，身披青灰长袍。

腰佩一柄狭长古鞘单刀，眉眼低垂，正是厉霄云。

台下一片喝彩。

季无咎挤在李业身旁，胳膊肘捅了捅李业的肋岔子，卖弄见识。

“裴烈师兄主修《血煞心法》，辅以入门基础的《血煞刀法》。

可在他手里，这门基础刀法已然臻至化境。

刀势沉重惨烈，寻常人连他三刀都接不住。”

李业暗道：“同我一样的心法，一样的刀法。”

“厉师兄练的是《杀意心法》，辅以《追魂刀法》。”季无咎咂摸着嘴，眼中闪过敬畏。

“这门刀法专走阴邪诡异的道子，刀锋不沾血不回头。

这俩人加上邢战，就是三座大山，都到了半步真力巅峰。

当然，大比重在年轻一辈的切磋，这三人大概率不下场。”

说到这，季无咎伸手隐晦地指了指茶棚另一侧。

顺着他指的方向，一名面容冷厉的青年正站在广场边。

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冷气息。

“裴师兄他们不出手。

这次大比的最强者众人境界默认是萧凌朔。

听说他已成功凝练出七枚武道元种。

那一手《阴风刀法》诡异莫名，杀人无声无息。”

七枚元种？

李业顺着看了一眼，眼底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季无咎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师弟，你入门晚，这次就当在台下开开眼。

再过三年，等你真气熬上来了，再去争个高低也不迟。

咱们外门弟子，唯有在大比中表现亮眼，才有望被长老看中，晋升内门。”

晋升内门。

听到这四个字，李业心头微动。

他很清楚，外门传授的《血煞心法》等不过是奠基之法。

唯有踏入内门，才能真正接触到血刀门的上乘武学。

想要打破真力境的桎梏，窥探“真力之上”的更高境界，高阶传承自然必不可少。

就在此时，台上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没有任何繁冗的客套。

裴烈右手反扣住刀柄，猛地抽出那柄赤红阔刀。

刹那间，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气在台面上轰然炸裂。

脚下踩着的青岗岩咔嚓崩开两道深痕。

反观对面的厉霄云，长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

离得近的弟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瞬，两道人影化作残影，重重撞在了一起。

轰！

刺目的刀光如雷霆交织，血红与幽紫的刀芒在演武台上疯狂对撞。

以快打快，以招破招。

裴烈阔刀大开大合，每一次横斩都挟着惨烈的狂风。

刀风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破空爆响。

真气化作血浪，一重叠着一重，压得台边众人纷纷后退。

而厉霄云身如鬼魅，掌中单刀犹如毒蛇吐信。

刀意阴冷入骨，每一次格挡都借力打力，刀锋顺着阔刀的锋芒滑过，直挑裴烈的咽喉与腕骨。

金铁交击之声连绵成一片急促的骤雨。

台下弟子看得呼吸停滞，面色煞白。

换做他们在台上，哪怕只是被这纵横的刀气擦中，也得筋断骨折。

李业站在人群中，眼底微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摩半步真力巅峰的高手出刀。

台上的气机牵引。

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身在刀法造诣上的那一丝差距。

他此前的厮杀，多是以拳代刀，凭着霸道的拳意去强行催动刀诀。

威力固然刚猛无俦，可“拳意”与“刀法”之间。

终究存在着一层难以完美契合的滞涩感。

始终无法做到真正的圆融如意。

反观台上的裴烈，真气与刀法浑然一体。

刀出即法，心动即刀。

《血煞心法》的每一次吞吐，都在为《血煞刀法》蓄势。

而刀招的劈落，又在反哺体内血煞真气的运转。

心法为里，刀法为表，循环往复，霸道惨烈。

李业看得出神，体内的血煞元种受那股同源的磅礴刀势引动，竟不受控地加速旋转起来。

一缕精纯血煞真气从他经脉深处溢出，在皮膜下飞速游走。

李业脑海中拳意与刀法的隔阂开始消融。

他对“刀”的理解，悄无声息地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甚至《血煞心法》的几处阻滞，竟在这狂暴的刀影冲撞下豁然贯通。

就在李业气机生出这一丝微妙蜕变的刹那。

远处演武台，负手而立的男子眉尖微挑。

正是被视作夺魁大热的萧凌朔。

他感知极为敏锐，只觉得下方密集的人群中，突兀地升起了一股极其纯粹的血煞波动。

目光瞬间穿透重重人海，精准地投向了李业所在。

“这人是谁？”萧凌朔侧过头，淡声询问身旁随从。

随从抬眼瞧了瞧，迟疑片刻，缓缓摇头。

萧凌朔没有收回目光，眼眸微微眯起。

与此同时，演武台上的交手也到了关键处。

裴烈一记力劈华山，漫天血芒收束为一束刀光，狠狠砸向厉霄云。

厉霄云长刀横挑，刀身荡开一抹惨白弧线，身形借势飘退三丈，稳稳落回原地。

两人若再打下去，难免要演变成生死搏杀。

“痛快！”

裴烈收刀归鞘，砸得演武台闷响一声，畅快大笑。

然而，笑声未歇，裴烈似有所觉。

魁梧的身躯微侧，视线越过喧闹的弟子，径直扫向人群后方。

他的目光在李业脸上定住了。

“是他？”

裴烈神色微变。

当初在血瘴谷，李业硬扛强敌濒死，几乎气绝。

他亲眼看着门内众人将他带回。

在那种伤势下，常人早就十死无生。

这小子不仅活了下来，此刻立在人群中，气息沉凝如渊，体内的气血竟充沛得骇人。

裴烈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台上的刘长老适时起身，抚须笑道。

“今日点到为止，尔等回去好生琢磨，散了吧。”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众弟子意犹未尽，簇拥着散去。

演武台边，萧凌朔招了招手，身后的跟班连忙凑近。

“去查查他的底细。”

“萧师兄，不过是个寻常的外门弟子，何必……”

“让你查就去查。”

萧凌朔神情微冷，跟班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应下，快步离去。

人群渐散。

季无咎还在意犹未尽地比划着刚才裴烈的刀势，嘴里呼呼喝喝。

李业走在他身侧，神色如常。

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广场的隐蔽处。

风沙吹过空旷的广场。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感受到不止一道目光，正在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