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独自折回住所。

院门轻掩。

还没走到石阶前，头顶老树枝桠猛地晃荡了一下，灰黑色的禽影破空而落。

那是一只体格健硕的铁翎乌，爪间扣着一枚小巧的铜管。

瞧见李业靠近，喉咙里发出两声咕咕的闷响。

李业取下一小截肉干丢过去。

铁翎乌一口叼住，任由他摘下了脚踝上的信筒。

“速至镇上老地方，货已到。”

李业撮指一弹，薄绢在掌中化为碎屑。

他反手将院门扣上，径直出了血刀门山门。

……

铸刀镇，西街尾巴上，韩记铁匠铺。

门匾被烟熏得发黑，铺子里热浪滚滚，炉火映得半间屋子通红。

墙上挂满了打好的各式兵器，空气里弥漫着煤烟与铁锈的气味。

韩卫离赤着上身，正背对街道，抡着铁锤捶打一块烧红的铁锭。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锤子往砧板上一搁，扯过搭在肩头的破布擦了把汗。

“哟呵，这不是老李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业在条凳上坐下，语气平平。

“这几个月没来，找你领俸禄。”

韩卫离擦汗的手一顿，脸颊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两下，嘴角扯了扯，像是想骂又憋了回去。

李业看着他这副模样，难得笑了一声。

韩卫离把破布往砧板上一摔，没好气道：“笑什么笑！

我老韩累死累活，哪回不是倒贴？

你倒好，上门跟讨债似的。”

嘴上骂着，人已经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粗瓷碗。

顺手拎起一坛酒，重重搁在条凳旁。

“坐吧，别杵着。

陈澜一会儿到，货在她手上。

那批宝药数目不小，得当面点清。”

李业端起碗，从怀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信，搁在桌上。

“先不急。帮我回封信去临江城。”

信是写给霍师兄的。

上面的言词极为简练，只道在黄沙谷撞见了周泰，称其神智已然恢复、获得了自由。

韩卫离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行，我今晚就发出去，半个月到临江。”

正说着，铺子后堂的布帘被掀开。

一道高挑的身影迈步走入，正是陈澜。

她冲李业颔首道：“上千枚沙蝎妖丹，司里极其重视，萧大人连夜批了公文调拨库藏。”

她侧过身，示意门外两名乔装成脚夫的精壮汉子将东西抬进来。

两个沉甸甸的黑漆樟木箱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除此之外，陈澜还拎来一个罩着黑布的笼子。

抬手掀开了黑布。

笼中赫然立着一只铁翎乌。

与寻常传讯铁翎乌不同，这只灵禽体型仅有麻雀大小，极为小巧。

一双眼珠赤红如朱砂，依旧透着十足的灵性与桀骜。

“这是司里培育的异种铁翎乌。”

陈澜自袖中取出一卷兽皮小册，推到李业面前。

“此鸟体型娇小，速度极快，犹若黑色闪电。

不仅能日行千里，更因隐蔽性极强，极难被沿途的猛禽与暗箭截杀。”

陈澜指了指那卷小册，“这是驯养口诀和血饵配方。

日后你我若有急信，便无需再借这杂货铺中转，可直接单线联络。”

一旁的韩卫离听得直龇牙。

“得，合着我这老窝以后就成了摆设，陈大人这是过河拆桥啊。”

陈澜没理会他的贫嘴，伸手拍了拍地上的两口大木箱。

“啪嗒”两声轻响，铜锁弹开。

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香瞬间充斥了整间杂货铺。

草木精气与磅礴的血气混合在一处。

化作肉眼可见的淡淡红雾，在箱口盘旋不散。

韩卫离闻了一口，只觉得浑身毛孔倒竖，胸膛里的真气都跟着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乖乖……这得掏空了镇武司半个偏库吧？”

李业俯下身，视线落入箱中。

第一口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个紫檀木盒。

木盒大敞，内里衬着厚软的黄绸。

左侧五方长盒中，各卧着一株通体晶莹、根须宛如赤玉雕琢而成的老参。

参体粗如婴儿手臂，表面生着细密的金丝纹路。

正是十年份的赤玉血参！

中间三盒，则是三朵面盆大小、呈暗红肉质光泽的血灵芝，芝伞边缘生着九道浅浅的银色雷纹，散发着沉郁的泥土与气血甘香。

右侧两盒放着两截盘曲如小蛇的赤血藤，表皮褶皱深沉，隐有暗光流转。

而在另一口稍浅的箱子里。

整整齐齐码放着六株通体翠绿、叶脉却猩红似血的细长灵草。

草叶无风自动，散发出清凉的草木精气，赫然是年份极足的补血草。

“十年赤玉血参五株、十年血灵芝三株、十年赤血藤两株，外加六株补血草。”

陈澜看着李业，神色严肃了些。

“近千枚沙蝎妖丹连同击杀冯天宝、除掉乌枭的所有功勋。

按你的要求，全数换成了这一等一的宝药。”

李业伸手拂过温热的紫檀木盒，感受着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精纯药力。

这些宝药，每一株放在青州城的大拍卖行里，都能引得半步真力境的武者打破脑袋。

如今十余株重宝堆在眼前。

对寻常武者而言无异于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

有了这些，他的《血煞心法》必能一路狂飙猛进。

将体内元种凝练至前所未有的浑厚程度。

“多谢。”李业合上箱盖，敛去满室药华。

陈澜见他神情平静，心头微动，忍不住开口提点。

“李业，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这些宝药药力极其霸道，寻常武者哪怕得了一株，也需慢慢炼化。

若是一口气吞服炼化，暴烈的气血会硬生生撑裂经脉，伤及脏腑本源。”

她略微顿了顿，打量着李业魁梧的身躯。

“你气血雄厚，体魄远超同阶。

不过也要量力而行。

而且……猛药催生出来的真气难免虚浮狂躁。

炼化之后，务必多花些心思去打磨夯实。”

李业听着，微微点头。

“我自有分寸。”

陈澜继续道：“萧大人的意思是四宗大比将近。

他不求你在此次大比中拔得头筹。

只需稳扎稳打崭露头角即可。

以你的年纪和底蕴，再潜心温养三年。

下一届大比才是你真正鱼跃龙门的时刻，切莫因小失大。”

三年？

李业神色未变，心底却摇了摇头。

陈澜不再多言，利落地抱拳回礼。

“东西已送到，我还要回司里复命，告辞。”

言罢，她转身挑开布帘，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市的喧嚣之中。

后堂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木箱散出的淡淡异香。

韩卫离凑上前，两只眼睛贼溜溜地盯着木箱。

伸手在箱盖上摩 挲了两把，啧嘴道。

“乖乖，老李，你这是要发迹啊！

这批药要是全吞下去，怕不是直接突破真力境了？”

“想摸就拿一株去尝尝？”李业睨了他一眼。

李业沉声道：“帮我找个清净地儿。”

“巧了不是！”韩卫离思索片刻，一拍大腿。

“镇子北面靠山根底下，有处早年废弃的小院。”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