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韩卫离拎着半坛酒。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拐过巷口。

这半年，他每隔十天半月，就要绕来这座废院一趟。

不进门，只在墙根下站一站，听听地窖里有没有动静。

今日也是一样。

他刚走到院门前，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隔着斑驳的木门扑面压来。

韩卫离只觉得胸口一闷，体内真气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血煞真气，嚯……”

他把酒坛往腋下一夹，抬脚踹开了院门。

院中，李业负手而立。

日头照下，将他魁梧的身影拉得很长。

脚边的杂草无风自动，齐刷刷朝外伏倒。

一缕缕暗红的真气自他皮膜下溢出，如蒸腾的雾，在周身缓缓游走。

“老李？”

韩卫离张了张嘴，酒坛险些滑落。

“你……出关了？”

“嗯。”

李业转过头，点了点头。

韩卫离没有再说话。

他绕着李业缓缓转了半圈，目光上下打量。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喉结滚动，压低了声音。

“这股真气，至少五枚元种。”

李业没有否认，也没有应声。

韩卫离咂着嘴，眼底的惊色怎么也藏不住。

“不对，我见过五枚血煞元种的人。

可那些人的真气，没有你这么浑厚。

同样是五枚，凭什么你强出一大截？”

他自顾自琢磨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我懂了！你小子不是只练一门。

雷血同修，两股真气互相激荡。

怪不得比同阶强得离谱。”

李业面露微笑，不置可否。

若是让韩卫离知道，自己其实三门同修。

不知道这家伙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见李业没反驳，韩卫离权当他是默认了。

韩卫离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险些忘了正事。你知不知道，外头已经翻了天？”

李业眉梢微动：“四宗大比开始了？”

“十天前就开始了！”

韩卫离压低了声音。

“镇岳宗那个叫卓武的，在主擂连挑十二场，打趴了七个。

沧澜剑阁和听风楼的人，也趁势在山门里到处摆擂。

你们血刀门这次算是丢人咯。”

李业没有说话，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不过你不用急。

这所谓的四宗大比，真正的重头戏，是最后十日的主擂争锋。

眼下这阶段，不过是各宗弟子私下设的‘擂台’，互相掂量底细。

这么个闹法，少说还得二十来天才能收场。

你现在过去，不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萧大人那边的意思，还是稳着点。”

“不过……”

韩卫离上下打量着李业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血煞，苦笑着摇头。

“你这副样子，想稳也稳不住了。”

李业没有再多言。

他抬手理了理暗红色的外门长袍，袖口里，赤影探出半个脑袋，吐了吐信子。

“走了。”

……

铸刀镇，正午的集市人声鼎沸。

铁匠铺里叮当作响，摊位上刀剑、兽皮、药草堆得满满当当。

带刀的武师在摊前讨价还价，唾沫横飞。

直到那道魁梧的身影走进街口。

最先察觉的，是摊位上的刀剑。

挂在木架上的数十柄长刀，毫无征兆地嗡嗡轻颤起来，刀鞘与木架磕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怎么回事？”卖刀的摊主一愣。

下一刻，拴在路边的一匹健马猛地人立而起。

长嘶一声，硬生生挣断缰绳，撒蹄狂奔。

“让开！让开！”

街上顿时乱了。

一个光着膀子、正与人争执的络腮胡汉子，下意识回头，视线恰好与李业对上。

只是一眼。

汉子脸色刷地惨白，连退三步，后腰撞翻了身后的货摊，瓜果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

“煞……煞星……”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两丈宽的路来。

不少带刀的武师下意识按住刀柄，掌心全是冷汗，却没一个人敢拔刀。

“这是血刀门的人？”

“看那身暗红袍子，错不了。

可怎么会有这般骇人的气势？”

“嘘，小声点，别惹他……”

窃窃私语压得极低，没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李业面色如常，脚步不疾不徐，只是眉头微蹙。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血煞真气，如同一匹没有拴缰的野马，不断从毛孔向外逸散。

他试着收束，可已然控制不住。

就像用手心去堵一只漏水的木桶，越堵，缝隙越多。

‘真气虚浮。’

袖中，赤影兴奋地游了游，似乎很喜欢这等万众避让的场面。

李业按住它的脑袋，将它塞回袖口深处。

……

出了铸刀镇，沿着山道行了小半个时辰。

前方便是血刀门山脚的迎客石坪。

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

但在石坪外围的一棵老树下，却静得出奇。

树荫里，一把破旧的竹躺椅上，仰躺着一个灰袍老人。

一顶旧草帽盖在脸上，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业脚步一顿。

那身灰袍，那微微佝偻的背影。

还有那毫无半点武者气息、活像乡间晒太阳老翁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在十步外停下，整了整衣袍，抱拳躬身，郑重行了一礼。

“弟子李业，见过贺老。”

鼾声停了。

草帽下，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嗓音。

“嗯？”

“难得啊。”

老人抬手掀开草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眯着眼睛。

“那么多人，转头就把我这老头子忘了。你倒还记得。”

“贺老当日传功，晚辈受益匪浅，不敢忘。”

“受益匪浅？”

贺老笑了笑，从竹椅上坐起身。

“那天满场数百号人，骂我老糊涂的，说我故弄玄虚的，可是不少啊。”

“也只有你得了些门道。”

李业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那日传功，这位深不可测的老人竟早就注意到了自己。

贺老摆了摆手。

李业只觉眼前一花。

贺老已经出现在他身前三尺之处。

没有风声，没有气机波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扬起。

李业瞳孔骤缩。

他是半步真力，感知远超同阶。

可方才，他竟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挪过来的。

贺老绕着他慢悠悠转了小半圈，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掂量一块璞玉。

片刻后，他才开口。

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血煞、玄雷……还有一种毒煞的。”

“三门功法，三种元种，同炉共存。数目，也不少。”

李业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连毒功都被看穿了！

他不动声色，掌心悄然攥紧。

贺老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紧绷，自顾自摇了摇头。

“别紧张，老头子活了这把岁数。

头一回见到有人敢这么乱来。

同修三门功法，还没把自己弄死，更是少见了。

不过——”

贺老话锋一转。

目光落在李业周身仍丝丝缕缕外溢的真气上。

“药吃太多，进境太快。

你这一身真气到处乱窜。

闭门苦修，一个人磨，十年也磨不透。”

他抬手，朝石坪的方向随意指了指。

“大比正热闹，找人练练吧。

一场一场地打，一场一场地磨，这比你闭关管用。”

话音落下，贺老抬起干枯的右手，轻轻拍在李业的肩头。

“啪。”的一声轻响。

李业却只觉一股温厚绵长的真气，顺着肩井穴渗入体内。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拢住了他体内那几乎要决堤的真气。

原本四处逸散的血煞，如同被盖上了锅盖的沸水，刹那间平息下来。

激荡的气机，缓缓沉入丹田。

三股狂躁的真气，各归其位。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没有压制，没有对抗。

只是轻轻一拨，便理顺了他苦苦无法收束的气机。

李业心中暗惊。

‘好高明的手段！’

他退后半步，抱拳，郑重一揖。

“多谢贺老指点。”

“去吧。”

贺老重新躺回竹椅，抬手把草帽扣在脸上。

草帽下，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李业直起身，深深看了一眼那把破旧的竹椅，转身朝石坪走去。

此刻，周身再无半点真气外泄。

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凶刀，沉静，内敛。

方才那种躁动的虚浮感，也沉淀了不少。

刚踏入石坪外围，前方人群攒动。

喧哗声、喝倒彩声、拍桌子的叫骂声混成一片。

其中夹着一道熟悉的大嗓门，怒气冲冲。

“再来！他娘的，有种别躲！”

……

李业循声望去。

石坪偏东，新搭起一座三丈见方的木擂台。

四角立柱上各悬一只铜铃。

风过时叮叮地响，却压不住周遭的喧哗。

李业在外围站住。

他没有先看台上，目光落在了人堆里最吵的那个身影上。

季无咎被两名同门一左一右抱着腰。

鞋底在石板上蹬出两道白痕。

一条腿使不上劲，另一条还在往前拱，嗓门却半点没受影响。

“撒手！老子还能打！”

“师兄，你腿都拖着地了……”

“拖着也能打！”

骂到一半，他的眼角往外扫了一下，嗓子像被人卡住，噎在半截。

“……李业？”

两名同门一松手，他差点栽出去。

硬是拖着那条麻腿冲到跟前，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你小子！去哪了？”

“闭关。”

“关了半年？”

“嗯。”

“对了，沧澜剑阁那个林长风，去你院子找过你。

说是要把造好的骨刀给你。

我跟他过了几手。我赢了。”

他说完，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

伸手摸了摸鼻梁，声音反而大了半分。

李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只点了点头。

季无咎明显松了口气，连腰杆都直了些。

“他把刀又扛走了，说刀得亲手交到你才行。”

“知道了。”

季无咎说完正事，目光回到擂台上，火气又一寸一寸爬回脸上。

“你看见那座台没？

听风楼的，前几天搭起来的。

擂主叫程鸢，七天，十七战，十七胜，十一场是咱们血刀门的人。

他就一直没输过。”

季无咎把那条麻腿往前伸了伸，撩起裤管。

小腿肚上，一枚铜钱大小的青印，边缘泛着淡淡的紫。

“听风楼的暗器好生阴毒。

他一针过来，整条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最气的是那孙子闭着眼打。

老子刀刚起势，他人就不在那儿了，像后脑勺长了对耳朵。”

李业的目光这才落到台上。

台上此刻正打到紧处。

一名血刀门的外门弟子拔刀劈向台心。

血煞之气如潮水般从刀身涌出，在日头下泛着一层腥红。

他冲得极猛，三步便逼到擂主身前一丈。

刀锋抬起的那一刻，台下已有人喊出了好字。

程鸢立在台心，双目微阖，两手垂在袖中，连呼吸都没乱。

刀锋落下之前，他的身子往侧里偏了半尺。

只半尺，刀风便贴着他的衣襟擦了过去。

袖口随即一抖。

十余枚长针贴着刀背反窜而回，像一窝被惊起的蜂，嗡的一声罩住了那名弟子的肩、腰、膝。

长针落在身上只发出一串闷响。

那弟子却整个人僵了一僵，握刀的手忽然松开，大刀当啷落地，人跟着软了下去。

“承让。”

程鸢这才睁开眼睛，朝台下略一拱手。

台下炸开了锅。

“又是这一手！”

“刀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着！”

“听风楼的缩头乌龟，有种别躲！”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却没人再往台上冲。

血刀门那片暗红的人群里，拳头攥得咯咯响，可没有一个人能想出破法。

石坪另一侧，沧澜剑阁的几名剑客抱着剑，神情淡淡，正在看戏。

镇岳宗的弟子更干脆，抄着手，嘴角挂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血刀门是主人，却成了另外三宗轮流踩上来立威的台阶。

李业凝神看了三场。

第一场，程鸢的脚没有离开台心三尺。

第二场，同样没有。

第三场换了个以快打快的弟子。

程鸢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袖子抖得勤了些。

李业不由暗道：“听风诀？”

程鸢的针并不算快，快的是“听”。

对手气血一动，他便知道要往哪里去，在哪里落。

那一点先机，足够让长针先一步堵死所有退路。

李业收回目光，迈步往台边走。

“哎，你去哪——”季无咎伸手抓了个空。

“上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