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缓缓登上擂台。

周遭的嘈杂声瞬间低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是那道身影太过显眼。

魁梧如铁塔，暗红长袍被风吹起一角。

背后负着一柄九环大刀，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程鸢立在台心。

他打了七天，见过形形色色的血刀门弟子。

有横冲直撞的莽夫，有藏着掖着的阴险之辈，也有几个有几分真本事的刀客。

眼前这个，和以往都不一样。

他扫了一眼来人，目光落在对方沉静如渊的眼神上。

不由收敛了心神，拱手。

“听风楼，程鸢。”

“血刀门，李业。”

程鸢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业没有动背上的刀，两手自然垂在身侧。

程鸢等了片刻，见对方纹丝不动，微微侧头。

下一刻，他的感知骤然绷紧。

李业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暗袋。

寒光乍显，五枚飞刀，被他夹在指缝间，无声展开。

台下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随即炸开了锅。

“暗器？”

“他拿的是……飞刀？”

“飞刀？血刀门的人用飞刀？”

“这……”

程鸢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死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业，缓缓笑了。

不是笑，确切说，是气极反笑。

“李兄的意思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保持着客气，但已然隐隐透出一丝怒意。

“要用暗器，向听风楼请教？”

李业淡淡道：“正是。”

瞬间，台下一阵哗然。

听风楼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短暂的错愕之后，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遏制的羞怒。

拿暗器挑战听风楼？

这就好比在沧澜剑阁面前比剑。

简直是对他们整个宗门莫大的挑衅与侮辱！

“这血刀门的蛮子是不是疯了？！”

一名听风楼弟子气极反笑，指着台上破口大骂。

“血刀门之人也敢在我们面前玩暗器？”

“简直可笑！”

“程师兄，废了他！”

“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台下听风楼众人群情激愤，叫骂声、哄笑声响成一片。

在他们看来，李业此举根本不是切磋。

而是对听风楼百年底蕴赤 裸裸的践踏。

季无咎被人搀在台边，瞪着眼睛。

“李业，脑子没问题吧？”

旁边的人摇摇头，也说不上来。

台上，程鸢收起那抹笑，两手缓缓没入袖中，不再多言。

“那就请吧。”

李业动了。

他脚下一错，踏浪步悄然展开，身形在台面上游移，方向难以捉摸，步伐之间没有多余的起伏，像水一样流动。

程鸢双目微阖，感知铺散开来。

在听风楼的修习之法下，对手的气血流动、脚步节奏皆无所遁形。

但眼前之人，气血收束极紧。

只能靠脚步落地的微震动去判断位置。

李业手腕猛地一抖。

一道凄厉的寒芒撕裂空气，直奔程鸢眉心而去！

程鸢双目微阖，袖口骤然一扬。

十数枚长针如毒蜂出巢，精准地撞在飞刀侧面。

“叮”的一声脆响。

飞刀被硬生生砸得偏转，擦着程鸢的侧脸飞过，斩落一缕鬓发。

程鸢眉头猛地一跳，眼底闪过一抹骇然。

这飞刀出手的角度、力道。

分明是浸淫暗器功法多时的行家手法！

血刀门什么时候竟出了这等暗器高手？

还不等他细想，李业指缝间的第二枚飞刀已然脱手。

这一次，刀路飘忽，划出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直取程鸢右侧死角。

程鸢再次出针抵挡。

就在他出针的刹那，李业脚下重重一踏。

魁梧的身躯竟如猎豹般爆射而出，瞬间切入程鸢正面三尺之地。

“好快！”

程鸢心头骇然，本能地抽身后撤。

双袖齐扬，一片密集的针雨倾泻而出，封死了前方所有的退路。

然而，眼看针雨就要将李业罩住，他却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

身法诡异到了极点！

李业整个人犹如一道幽影，竟避开了针雨，连一片衣角都未曾被擦中。

台下陡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石坪一侧，听风楼此番领队，陆晴川站在台边，目光骤然锐利如剑。

以他的眼界，自然一眼看穿了台上的局势。

他看得出来，李业那几枚飞刀的角度根本不是在攻击。

而是在“逼”！

用暗器，破暗器。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逼”着程鸢不断出针。

“逼”着他暴露暗器的轨迹与发力的节奏。

同时，再借着那诡异莫测的步法。

一步步将距离强行压制到暗器失效的近战范围之内。

程鸢在那一刻，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退无可退。

他的后脚跟已经踩在了擂台边缘，身后就是三尺高的台阶。

而袖筒里的长针也已去了大半，旧力刚去，新力未生。

李业的最后一步，重重踏落。

右手持着飞刀直刺而出！

刺骨的杀气激得程鸢面颊生疼，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呼——”

劲风骤歇。

飞刀稳稳悬停在了程鸢咽喉处。

锐利的刀芒，逼得程鸢喉结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业骤然停下了动作。

风吹过台面，台下无人出声。

程鸢低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程某，认输。”

擂台下，血刀门众人，沉默了片刻。

随后，陷入了狂热。

吼声震天！

连着七天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有人扯开嗓子怒吼，声音嘶哑。

季无咎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扑出去。

站稳之后冲着台上拼命挥手，腿上的伤都忘了疼。

程鸢抱拳，低头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李兄手下留情。”

李业默然颔首，未发一言。

程鸢转身走下擂台。

听风楼的几名弟子立刻迎了上来。

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他们，此刻却无一人开口叫嚣。

几张年轻的面孔上神情青白交加，死寂般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听风楼以暗器立宗，向来觉得在这门手艺上高人一等。

可今日，他们的师兄，竟被血刀门的蛮子，用暗器击败。

这般行径，比挨上两刀更让人感到窒息与屈辱。

喧哗声渐渐平息。

李业并未走下擂台，而是顺势接掌了这方台子。

他身形如铁塔般立在台心，双手负于身后。

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听风楼、沧澜剑阁与镇岳宗的人群。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般在全场清晰响起。

“若有想上台赐教的，皆可登台。”

“李某，一并接了。”

片刻后，有弟子终是按捺不住，陆续上台探底。

但无论谁上来，李业都只用拳法与暗器应战。

从始至终，他背上那柄九环大刀都未曾出鞘过半寸。

台下的季无咎看得直咧嘴。

他知道李业这小子平日里对敌本就擅用拳法，一双拳头比精钢还硬。

但在其他三宗弟子眼中，这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一个血刀门的刀修，上台斗法连刀都不拔？

这摆明了是在羞辱他们，无声地宣告着。

你们，还不配让我拔刀！

这等极致狂妄的姿态，如同火上浇油，彻底激怒了三宗精锐。

随后上台的弟子，招式越发狠辣刁钻，几乎招招奔着要害去。

李业自然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不对劲和那些森寒的杀机。

但他根本懒得开口解释。

或者说，他求之不得。

对手的杀意越重、出手越狠，这块“磨刀石”就越称职。

他体内那些虚浮狂躁的真气，正需要这种搏杀来一点点砸实。

“砰！”

又一名沧澜剑阁的剑修被一掌拍中肩头，闷哼退下擂台。

李业缓缓收回了手。

他一连战败十人。

日头已经斜斜西坠。

残阳如血，给整座石坪镀上了一层浓郁的血色。

台下，已经再无一人敢主动登台。

三宗的弟子们沉默地看着台上那道负刀而立的暗红身影。

各自揣着沉重的心思，没有一个人说话。

血刀门弟子也得以扬眉吐气，看向李业的目光隐隐透着崇敬。

……

与此同时，演武场正前方的黑木高楼上。

血刀门刘长老端起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

虽未说话，但眼角的阴霾却已一扫而空，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痛快。

坐在对面的裴关，自然也注意到了偏擂那边的动静。

看着连挫三宗精锐的李业，裴关双目微眯，笑着打破了沉默、

“李业……

刘兄，你们血刀门当真是藏龙卧虎啊。

不拔刀便能连胜十场，这等佳徒，着实令人眼馋。”

刘重霄抚须大笑。

“裴院主谬赞了。

也就是学了些皮毛，在下面胡闹罢了。”

裴关笑着摇了摇头，暗骂了几声，目光再次投向下方的擂台。

可看着看着，他抚着茶盖的手指却猛地一顿。

裴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神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李业？’

‘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

夜色深沉。

山下铸刀镇，一间客栈的偏房内，灯火如豆，偶尔爆出一朵昏黄的灯花。

房内气氛有些压抑，几人围着一张方桌落座。

镇岳宗来的是江梁，龙象院弟子，也是如今在山上大出风头的卓武的同门师弟。

听风楼坐着的，是程鸢的师兄，陆晴川。

而在沧澜剑阁那一侧，坐着解修。

解修年约二十五六，眉棱微压，眼神冷而专注。

他腰间斜悬着一柄窄身长剑，乌木剑鞘古朴无纹。

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无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低沉压迫感。

作为此次剑阁随行弟子中实力最强的一人。

解修今日在石坪全程未曾拔剑，只是在台边冷眼旁观。

门边阴影处，还站着两人。

沧澜剑阁的林长风，以及听风楼的苏陌。

两人目光偶尔触碰，神情都透着几分纠结。

一年前在黑水城，他们曾与李业并肩厮杀，亲眼见证过李业生撕沧溟宗造妖的恐怖战力。

今夜，三宗之人在此议事。

知道他们与李业有过交集，特意将他们叫来询问一二。

两人极其默契。

只含糊其辞地说李业“横练功夫不错，力气极大”。

“今日整整十场。”

陆晴川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急不缓。

“拳法与飞刀交替，他背上的那把大刀，从始至终一次未拔。

此人血煞真气收束严密，境界深浅，根本无从判断。”

江梁冷笑了一声，接过话茬。

“血刀门这手算盘打得极精。

我师兄卓武在主擂守着，他不去主擂碰硬茬，偏偏在偏擂设局。

依我看，这李业不过是血刀门放出来的一枚过河卒。

他们真正的底牌，是那个一直养精蓄锐的萧凌朔！

用一个李业，来消耗咱们三宗的锐气和底牌。

等到了最后十日的主擂，萧凌朔再出来收尾。

算盘倒是敲得震天响。”

陆晴川微微点头，显然也认同这个猜测。

江梁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众人，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三年前的事……诸位还记得吧。”

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几人的脸色同时一僵。

不用多说，在座的三宗精锐，心里都扎着同一根刺。

三年前的那一届四宗大比，血刀门出了个叫莫寒的外门弟子。

那狂徒凭借一门刀法，连挑三宗强手。

以全胜战绩横扫全场，把三宗年轻一辈的脸面狠狠踩进了泥里。

大比结束，那莫寒便大笑离去。

而后更是拜入血刀门内门，此后一飞冲天。

这口恶气，三宗憋了整整三年。

“这一届，绝不能再容他们踩着三宗的脊梁立威！”

江梁咬着牙，眼中厉色闪过。

“笃、笃。”

两声轻微的叩击声响起。

自始至终未曾开口的解修，端着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随后，他站起身来，从容地整了整袖口。

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江梁与陆晴川。

“讨论这些，毫无用处。”

解修拿起腰间那柄乌木长剑，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违逆的笃定与森寒。

他的体内，五枚“庚金元种”随着他的起伏发出隐秘的铮鸣。

大成境的《断江剑诀》早已将他的精气神磨砺得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更让人忌惮的，是他手中那柄剑。

剑名“斩隙”，乃是一柄货真价实的“真器”。

即便在沧澜剑阁外门。

能在此等境界便获赐真器的弟子，也屈指可数。

“明日，我去会他。”

解修握住剑柄，淡淡丢下一句。

陆晴川眉头猛地一皱。

“解兄的意思是……

不等之后的主擂，明日便要直接出手？”

解修没有回答。

他向来只信奉手中的剑。

根本不屑于去揣测血刀门是不是用李业来当消耗品。

千般算计，万种阴谋，自当一剑破之。

他提着剑，直接推开 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而一直靠在阴影里的林长风，此刻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后背的骨刀，此刻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解修的实力，他比谁都清楚。

五枚“庚金元种”配合大成的断江剑诀，本就攻伐无双。

更何况……解修手里拿的，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真器”！

且不说李业的肉身横练，是否真能抵挡住“真器”的锋芒。

单说他背上那把九环大刀，撑死了也不过是一柄中品“利器”。

于李业而言很是不利。

想到这里，林长风深吸了一口气。

他同苏陌对视一眼。

随后，推开侧门，快步隐入了镇外的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