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丁字号兽栏外，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

屋内灯火昏暗。

清冷的月光顺着老旧的门缝漏进来。

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道白痕。

李业盘膝坐在硬榻上，双掌覆膝。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绵长悠远。

白日里连战十场积攒下的杀伐与燥意。

此刻已经随着这清冷的月色，彻底沉淀了下去。

他意识下沉，落入宽阔的气海丹田。

十一枚浑 圆的武道元种，在真气汪洋中缓缓旋转。

五枚血煞元种悬于中段，透着纯粹的霸道与刚猛。

这小半年，李业凭借【铁胃】强行吞噬了大量虎狼宝药。

体内的真气就像是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

即便有贺老出手拢住气机，那股子虚浮感也依然存在。

但今日，那十场没有拔刀的擂台搏杀，就像是一把抡圆了的万钧大锤。

三宗精锐的森寒杀意、反震入体的力道，成了最好的淬火剂。

硬生生将他体内那些虚浮的真气，捶打、砸实！

如今依然夯实不少。

李业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

天光乍破，迎客石坪人头攒动。

观战之人比昨日要多出倍余。

李业昨日不拔一刀、连胜十场的战绩。

只用了一夜时间便传遍了四宗驻地。

甚至连铸刀镇上的闲汉武师们，也凑到了山门处。

擂台上，四角立柱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

当李业踏上擂台的那一刻。

台下原本鼎沸的喧哗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一截。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三宗的弟子成群聚着，交头接耳，目光在李业身上来回打量。

碍于昨日的威慑，无一人上台。

血刀门这一侧倒是彻底扬眉吐气了。

季无咎被两名同门一左一右架着。

小腿上的青印还没消，却仍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嚷嚷。

“怎么都不动了？”

“昨天不是一个比一个嚣张，叫唤得挺欢吗？”

“有种上啊！”

三宗默然，脸色却都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沧澜剑阁那一侧的人群。

像被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生生剖开，众人自动分向两边。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来人腰间斜悬着一柄乌木长剑。

眉棱微压，眼神冷而专注，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寒。

“解师兄！”

“师兄终于肯下场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剑阁弟子低低的议论声里，压着兴奋与得意。

季无咎的叫骂卡在了喉咙里。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难得低了下来。

可他那副大嗓门，哪怕压低了，听在旁人耳里依旧像敲锣。

“沧澜剑阁，解修。”

“这趟剑阁来的人里，最强的就是他。”

“五枚庚金元种，断江剑诀大成。”

“李业当心！他的那把剑……是真器！”

“真器？！”

旁边的同门倒吸一口凉气。

解修登台。

脚下的木板连一声吱呀都没有响。

他在台心站定，与李业隔着丈许，抱了抱拳。

“沧澜剑阁，解修。”

“血刀门，李业。”

李业看着眼前的人，心神一凝。

和昨日那些上台的剑阁弟子一样。

他从解修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独属于庚金真气的锋锐。

但解修身上的气息，却比昨日那些人锐利了十倍不止！

即便隔着一丈远，依旧刺得人眉心隐隐发胀。

解修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平平。

“昨日十场，我在台边看完了。”

“你的拳法刚猛霸道，暗器阴狠刁钻，身法也颇为诡谲。”

“说实话，皆是不差。”

李业没有接话，默默听着。

解修的视线越过李业肩头，落在那柄九环大刀的刀柄上。

“只是血刀门立宗以刀。”

“门下弟子，却在擂台上以拳代刀。”

解修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你们血刀门的刀，莫不是摆设不成？”

此言一出，台下的血刀门弟子瞬间炸了锅。

“放你娘的屁！”

“对付你们这些三脚猫，何须拔刀！”

“李师兄一双拳头就能把你们砸烂！”

沧澜剑阁的人自然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讥。

“连刀都不敢拔的刀修，笑话！”

“就是！今日有解师兄在，看他还能装到几时！”

双方互相指着鼻子叫骂，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

季无咎被人架着，急得直瞪眼。

“这帮剑修懂个屁！李业的以拳代刀，怎么就不是刀法了！”

可旁边一名血刀门弟子却面色涨红地憋出一句。

“季师兄……可他说得……好像也没错啊。”

“咱们毕竟是血刀门啊……”

季无咎顿时一噎，张了张嘴，半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擂台上，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解修无视了台下的叫骂，向前稳稳逼近了半步。

他的右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乌木剑柄上。

“铮——”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越的剑鸣，自鞘中透出，宛如龙吟。

解修看着李业，一字一顿，杀机毕露。

“今日，我只想领教你的刀法。”

李业沉默了片刻。

“好。”

他右手缓缓向后，五指张开，死死攥住了宽厚的刀柄。

“锵——”

九环大刀，悍然出鞘！

刀背上的九枚圆环随着他拔刀的动作剧烈激荡。

发出一串清越狂躁的暴鸣，在木台上轰然荡开。

刀身宽厚，刃口乌沉，是一柄不折不扣的杀人重刀。

这亦是他第一次，用刀对敌。

台下瞬间哗然。

“拔刀了！”

“李师兄终于拔刀了！”

解修眼底的光，亮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乌木长剑的剑柄。

剑出。

没有刺目的寒光，甚至连一丝金铁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那是一柄窄身长剑，三尺有余，通体素白。

刃口内敛到了极点，几乎不反射任何天光。

唯有剑脊上，隐约浮现着五道极浅的细纹。

“请。”

解修剑尖斜垂，宛如一潭死水，立在原地。

李业脚下猛地一踏。

魁梧的身躯犹如一尊出膛的重炮，悍然撞了出去！

九环大刀当头劈落！

滚滚血煞真气疯狂灌入刀身，刀锋拖拽出一道暗红匹练。

这一刀势大力沉，仿佛要劈斩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