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丁字号兽栏，独院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远处兽栏中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被夜风揉碎，散在院墙外。

石桌上摆着两坛粗酿、一大包酱牛肉，还有一碟油炸花生。

不知是季无咎从哪个灶房顺来的。

墙根下，“荒骨”斜倚着。

灰白的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隐约透出骨节般的天然纹路。

刃口那一线暗红血纹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季无咎拖着那条青印未消的伤腿，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他拎起酒坛猛灌了一口，目光却像是生了根，死死黏在墙根那柄刀上。

看了半晌，他终是忍不住起身挪过去，伸手抓向刀柄。

“嗡——”

刀一入手，季无咎面色微变。

咬着牙死死沉住下盘，才堪堪将刀稳住。

“嘶——好家伙，真沉！”

季无咎眼底满是惊艳，咂嘴道：“黑水城那一趟。

你小子竟然还得了这么一柄凶兵。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真器啊！

这等机缘，别人求都求不来，倒让你小子给撞上了。

真是便宜你了。”

李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叩击。

“笃。”

只一声，随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袖口里，赤影无声无息地探出半个脑袋。

猩红的竖瞳死死盯向院门方向，吐了吐信子。

李业放下酒碗，起身拉开院门。

门外的山道上空空荡荡，夜风卷着落叶扫过，半个人影也没有。

唯有门槛内侧的青石板上，静静压着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

送信之人身法极高，显然早已隐入暗处不见了踪影。

李业弯腰拾起信笺，拆开，借着院里的灯火扫了一眼。

纸上字迹锋锐，只有寥寥两行字。

“卓武今日午后于主擂败听风楼陆晴川。”

“望李师弟明日登台斩卓武，扬我宗威。”

季无咎凑过脑袋看完，酒意都醒了三分。

“陆晴川也败了？”

“那可是听风楼这次带队之人！”

“这卓武的横练功夫到底硬到了什么地步？”

“李师弟？这大半夜塞这封信想干什么？”

李业两指一搓，真气吞吐，信笺瞬间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多半是萧凌朔的人。”

“萧凌朔？

他自己不去，撺掇你去和卓武死磕干嘛？”

李业重新坐回石凳，倒了一碗酒。

“很简单。

我今日在偏擂胜了解修，卓武在主擂废了陆晴川。”

“眼下这四宗大比，谁能压下卓武，谁便是这一届公认的魁首。”

“按规矩，最后十日才是主擂争锋。

可若明日卓武被人挑落，这届大比便等于提前落幕了。”

李业端起酒碗，目光深邃。

“我与卓武交战。

不论最后谁赢，都难免要气血亏空、底蕴大损。

到那时，他萧凌朔再上台收拾残局。

这魁首的位子就彻底坐实了。”

季无咎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石桌。

“娘的，卑鄙！”

“亏他还是咱们血刀门公认的年轻一辈第一人。

竟然拿你当过河卒、当枪使！”

骂了半晌，他冷静下来。

“既然看破了，那咱们就不出头！

晾着他，让他自己去跟那姓卓的死磕。”

李业缓缓摇头。

他本意就是挑战卓武，凝实真气。

只怕这萧凌朔也是看出了端倪，知道他急需强手磨砺。

才敢这般阳谋算计，甚至直接写信催促他。

“去。我本意便是要拿卓武当最后一块磨刀石。”

“那岂不是正好中了他的算计？白白给他做了嫁衣？”

李业闭目，细细感应体内真气。

今日与解修百招酣战，体内虚浮的真气虽已沉下去了大半。

可距离真正的圆融夯实，终究相距甚远。

“无妨。只是……什么时候去，怎么去，该由我定。”

“那萧凌朔呢？

他若是真想在最后上台摘果子，怎么办？”

李业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喉结滚落。

他放下粗瓷大碗，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戾气。

“他若敢伸手……”

“这磨刀石，多他一块又何妨？”

季无咎看着他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愣了一下。

随即，两人相视一眼，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在这僻静的独院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狂气。

季无咎抓起酒坛，痛快地灌了半坛。

终究抵不住酒意，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

次日，天刚亮，偏擂下便已围满了人。

三宗弟子成群聚在对面，慑于李业昨日的凶威，竟无一人敢率先登台。

李业负手立于台上，见状，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

“一个不敢，两个也行。”

此言一出，三宗弟子顿时炸了锅。

“他这是什么意思？”

“二对一？”

“狂妄！”

伴随着怒喝，镇岳宗龙象院跃出两名半步真力中期的魁梧汉子。

两人左右夹击，拳风如雷，封死李业退路。

李业不退反进，未拔“荒骨”，纯以双拳硬撼。

“砰！咔嚓！”

不过十余息，伴随着骨裂声，两名龙象院弟子一重伤、一跌落擂台。

二对一，惨败。

此后，沧澜剑阁与听风楼弟子纷纷红着眼登台。

李业始终未曾拔刀，拳掌大开大合。

日落时分，擂台下已躺倒十余人。

……

演武场边缘的松柏阴影下。

萧凌朔抱着双臂，冷眼旁观。

“萧师兄，这李业为何不去挑战卓武？莫非是没底？”

跟班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凌朔冷笑一声，目光深邃。

“他在积势。

无妨，由他去。

这把刀磨得越锋利，最后替我劈开卓武时才越好用。”

接下来的几日，擂台上的情形如出一辙。

李业每日登台。

三宗弟子的怒火，逐渐化作忌惮，最后变成了死寂般的沉默。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些由宝药堆砌出的虚浮之气。

在无数次搏杀中被捶打、压缩，最终沉入丹田，凝实如铁。

又一名挑战者被抬下偏擂。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再无一人敢登台。

李业静立台心，缓缓睁开双眼，伸手握住了“荒骨”的刀柄。

“嗡——”

骨刀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宛如凶兽苏醒。

他背上这柄凶兵，缓缓转头。

目光越过重重人海，径直投向了半山腰的主擂。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

“他……他在看主擂！”

“要去挑战卓武了？！”

……

惊呼声如潮水般扩散，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松柏阴影下，萧凌朔缓缓直起了腰。

而半山腰那座主擂上。

如铁桩般盘坐数日的卓武，似有所感，慢慢睁开了眼眸。

李业踏着青石板，缓步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