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两旁古松盘错，刀削般的石阶向下延展。

李业踩着碎石走得不急不缓。

大殿里硬扛真力境威压留下的血气翻腾，在山风吹拂下平复了许多。

“走这么急作甚？慢点。”

身后传来鞋底碾过石子的轻响。

李业驻足侧身，刘重霄正揣着两只宽大的袖袍。

慢腾腾地从石阶上方踱步下来。

山风扯动他的袍角。

神色间全无方才大殿内的肃穆，反倒莫名多了几分和蔼。

“刘长老。”李业拱了拱手。

刘重霄停在他跟前，打量了他两眼。

自袖囊里抖落出一面令牌，抛了过来。

李业抬手接住。

那是一面沉甸甸的玄铜令牌，正面镌刻着“外门执事”四字，背面则是血刀门的断刃图腾。

“往后你便是这外门的执事，整片兽栏都归你管辖。

凭这块牌子，能去藏兵阁挑一件真器级的兵刃。”

接着，老人又摸出一本薄册与一只长条木匣，一并塞到李业怀中。

“《百战刀法》比传功堂寻常刀法要刚猛得多。

这是薛长老点名给你的。”

刘重霄拍了拍那只沉重的木匣。

“百年‘血菩提’，是这次大比的奖赐。”

“其药力雄浑暴烈，服下后能壮大骨血精气，加快凝练武道元种。

最适配本门的《血煞心法》。

以此心法炼化，能大幅加快你的修炼速度，事半功倍。”

李业心头微动。

他想起了之前在血瘴谷，获得的《万毒天经》以及配套的蚀骨花。

看来这些底蕴深厚的宗门。

功法都配有一套用于辅助修行的核心宝药。

散修之所以难成气候，这恐怕亦是原因之一。

“弟子谨记，多谢长老赐教。”

李业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道。

刘重霄又在怀里掏了掏。

摸出一只紫檀小盒，一齐扔了过去。

“五十年‘赤阳金参’，这是老夫私底下额外给你的。”

李业抬手接住，闻着木匣缝隙溢出的惊人药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刘重霄嘿嘿笑了一声。

“前几日拿你在擂台上做局，从镇岳宗裴关那老小子手里赢来的彩头。

权当谢你替老夫、替血刀门挣足了脸面！”

李业闻言恍然，便不再推辞，应声收下。

刘重霄语气微沉。

“小心何崇，那老鬼心眼比针尖还小。

萧凌朔是他那一脉砸了大把资源栽培的苗子。

如今折在你手里，他绝咽不下这口恶气。

你平日做事谨慎些。

莫要行差踏错，被他抓到发难的由头。”

李业目光微动，立刻听出了话外之音。

“年轻一辈中，当属邢战、裴烈、厉霄云，三人最强。

他们等的无非是突破真力境，随后拜入内门。

你底蕴尚浅，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跟他们死磕。

眼下最该做的，就是闭门潜修，避其锋芒。

等他们都入了内门……

这外门的一亩三分地，自然就轮到你来挑大梁。”

“多谢长老提点，弟子铭记在心。”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不过弟子以为，武道必争。

若一味蛰伏，只会折了心气。”

刘重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罢了。

老夫早该知道，如你们这般，骨子里岂能没有那股子傲气？

便随你去争吧。”

李业默然颔首。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问出了盘桓在心头已久的疑问。

“宗门，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些‘魔门暗桩’？

放任不管是在门中养蛊……还是说另有深意？”

山道上一阵冷风吹过，松涛阵阵。

刘重霄默然片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算是养蛊，也不全是。”

“老夫年轻时，倒也有过你这般疑惑。”

刘重霄负着双手，目光深邃地看向远处翻涌的云海。

“后来拜入内门，才隐约听闻了一桩秘辛。

本门开派祖师，当年与黑莲教的某位大人物，曾有过一段匪浅的情分。

只要不像血瘴谷那般摆在明面上坏了规矩。

门里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权当是在池子里扔几条食肉的鲇鱼，搅动风浪，给门下弟子当磨刀石了。”

李业心头微动，眼中闪过一抹讶然。

他确实没想到，血刀门竟与黑莲教还有这等渊源。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际，刘重霄却慢悠悠地转过身。

沉声道：“你是镇武司的人吧？”

山风拂过，四周的空气仿佛滞涩了片刻。

李业坦然一笑：“刘长老高见。”

“承认得倒挺干脆。

你那门雷法，除了镇武司，放眼整个青州，老夫想不出第二家能拿得出来的势力。”

刘重霄哑然失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用不着紧张。

大梁朝廷如今烂成了筛子，海外魔门强占了沿海三州十余座重城。

皇城那帮龙椅上的贵人连自个儿的屁股都擦不干净。

哪有闲心管青州宗门的事？

再者血刀门与镇武司本就井水不犯河水。

你是谁的暗子不重要，别做得太过就行。”

李业抱拳一礼：“弟子，谨记在心。”

说到此处，刘长老脸上的笑意渐敛，神色变得格外凝重。

“老夫提点你一句。

自古以来，修两门内功心法的人不在少数。

但敢同修三门的却是寥寥无几。

二品根骨，能走到这一步堪称奇迹。

若你想冲进真力境，唯一的希望，是在破境前狠下心斩断其中一门。

将修两门修炼到九枚元种的极限，再借天地之力，圆融合一。

若是贪得无厌，非要强修三门……

怕是冲关的那一刻，这三种真气便会彻底失控。

届时唯有爆体而亡这一个下场。”

“至于留哪两门，你自己回去慢慢琢磨去吧。”

言尽于此，刘重霄不再多言。

他背着双手，晃晃悠悠地顺着青石台阶向下走去，灰布长衫很快隐没在茂密的松林深处。

山风卷起李业额前的碎发。

他低头沉思，神情沉郁。

三门功法，各自融汇了不同的对敌手段。

雷法的至刚至阳、血煞的霸道刚猛、毒功的诡谲阴狠。

缺了任何一种，大比之上他都未必能跨境界硬撼卓武。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是打算将三门功法，统统修至九枚元种。

再一举冲击真力境。

却没想到，强修三门，多半爆体而亡……

可斩去一门，他也绝不甘心。

既然武道由人而创，那所谓极限，总得试过才知分晓。

李业将木匣收入怀中，目光变得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