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李业在蒲团上重新坐定。

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刘重霄给的那个沉重木匣。

甫一开匣，一股辛辣浓郁的血腥药气扑面而来。

寻常武者若是骤然闻到这股气味，少说也得头晕目眩、胸闷气短。

但李业体内的血煞真气反倒自主躁动起来，经脉隐隐发烫。

匣内垫着厚实的金丝软缎。

正中静卧着一枚通体赤红如血的奇异果实。

果实表皮布满宛如人体经络般的暗纹。

晶莹剔透的皮肉之下，隐隐可见暗红浆液如岩浆般缓缓流淌。

仿佛一颗正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这正是百年“血菩提”。

药肉方一入喉，便化作滚烫的热 流顺着食道倾泻而下。

腹中登时雷鸣阵阵。

【铁胃】天赋瞬间运转开来，胃壁剧烈蠕动。

将那团霸道药力死死锁在方寸之间，化去其中的暴戾杂质，磨成一缕缕纯粹厚重的精华。

李业闭目凝神，运转《血煞心法》。

丹田深处，原本静静悬浮的五枚血煞元种剧烈颤动起来。

它们引动那奔涌而来的药力长河。

将其大口吞噬，转化成滔滔不绝的血煞真气。

热 流在李业周身百骸中横冲直撞。

他体表泛起一层骇人的暗红，细密的汗珠还没渗出毛孔，就被滚烫的体温蒸成了白汽。

李业面色沉静，心神全数沉入丹田之内。

日升月落，昼夜流转。

七日时间转瞬即逝。

在【铁胃】的全力压制下，暴烈的药力被彻底驯服，抽丝剥茧般汇聚于丹田正中。

随着三门心法同时运转，庞大的药力被元种缓缓吸收。

嗡！

丹田之中骤然亮起一团耀眼的暗红光芒。

一枚通体圆 润、宛如赤血琉璃般的元种在虚空中缓缓凝实。

第六枚血煞元种，成！

【命格：天道酬勤】

【《血煞心法》大成（2/9000）】

……

他收功起身，体内传出一阵炒豆般的爆鸣。

连日高强度的炼化消耗了极多体力，筋骨皮肉都传来阵阵酸胀之感。

他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推开了静室沉重的木门。

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般沉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将院中成片的青竹染上了一层肃杀的暗红。

凛冽的山风卷着几片枯叶穿庭而过，带来一丝冷意。

“大人出关了。”

廊柱旁，红玉低垂着头快步迎了上来。

“奴婢这就去准备洗 浴热水，还请大人稍候片刻。”

李业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叫师兄就行。”

红玉赶忙低头应道：“是……师兄。我这就去准备。”

侧厢浴房。

屋正中是一方就地开凿的宽大青石水槽。

水汽升腾，散发出淡淡的药草香气。

李业脱去衣物，踏入槽中，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里。

滚烫的药水漫过胸膛。

紧绷多日的筋骨在药力浸润下舒展开来，酸胀感被温热一点点化开。

吱呀——

紧闭的木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李业没有睁眼，五感却已捕捉到了来人的动静。

伴随着扑鼻的幽香，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停在了水槽边。

李业睁开双眸，目光落向身侧。

红玉站在水雾中，身上只裹着一条堪堪遮住臀部的素白短布巾。

内里未着寸缕。

湿漉漉的水汽浸透了薄薄的粗布，大片雪白暴露在外。

一双修长的玉腿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面上泛起两抹潮 红，水润的双眸带着几分羞怯。

“我替师兄擦背。”

那双柔嫩的手掌正要朝李业坚实宽阔的肩背按去。

李业面色平静，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不用，出去。”

红玉伸出的手猛然僵在半空。

“是……”

四目相对，触及到那冰冷眼神，她慌忙退出门去。

木门再次合拢。

李业重新闭上双眼。

翌日。

李业换上那身象征身份的执事血服。

将骨刀负在背上，准备去藏兵阁走一趟。

院中，红玉正在打扫。

见他出来，她连忙放下扫帚，恭敬行了一礼。

“师兄。”

李业微微颔首，迈步便往院外走去。

看着他这副终日紧绷的冷肃模样，再想到他连日来近乎自虐般的闭关。

红玉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出声喊住了他。

“师兄日夜苦修，红玉斗胆多嘴一句……

听门里许多师兄闲聊时说，武道若是一味闭门苦熬，气血容易淤塞，师兄或许可以多在山中走动走动。”

见李业神色不变，她才壮着胆子继续道。

“我还听他们说，咱们血刀门有一处唤作‘玄重渊’的秘地。

那里的环境奇异，用来修炼、打磨更是事半功倍。

不过那里规矩森严，只有像师兄您这样的执事，才有权进去修炼。”

玄重渊？

李业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他初晋执事，终日闭门不出。

对宗门内的这些秘地还真是一无所知。

若真有这等能借外界环境施压的地方，

倒是契合他眼下想要迫切提升的需求，绝对值得一探。

不过眼下，还是先去挑选兵刃。

“知道了。”

李业淡淡应了一句。

径直迈出院门，朝着主峰后山的藏兵阁行去。

藏兵阁建在主峰背阴处的悬崖边上。

整座阁楼通体由漆黑的玄铁木打造，透着一股肃杀的冷光。

檐角挂着暗红色的风铃，山风吹过，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李业沿着陡峭的山道走到阁前。

阁楼大门敞开着，门槛边摆着一张破旧的藤椅。

一个穿着灰袍、头发稀疏的干瘪老头正躺在上面打盹，手里还攥着个泛黄的酒葫芦。

李业走上前，自怀中取出那枚玄铜执事令，放在一旁的木案上。

“外门执事李业，前来挑选兵刃。”

老头翻了个身，打了个酒嗝。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上下打量了李业一眼。

他的目光在李业背上那柄骨刀上停顿了片刻，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芒。

“居然还是真器。”

“兽骨？不对，不对……”

“小子，你这是用什么骨头打造的兵刃？

寻常异兽的骨头，可不会有这等煞气。”

李业面色平静。

“长老慧眼如炬。

此刀‘荒骨’，是用造妖的臂骨打磨而成。”

“造妖？”

老头眉头一挑，随即咧开满口黄牙，笑出声来。

“老夫姓吴，枯守这藏兵阁几十年。

见过的兵器不知凡几，你小子倒也算个异类。”

吴长老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啧啧称奇。

“那群沧溟宗的疯子弄出来的造妖。

虽说是半人半妖的怪物，但追根溯源，到底也还算是‘人’。

人骨做刀，你小子还真敢想，也真敢用。”

吴长老抓起桌上的令牌扫了一眼，随手扔了回去。

“进去吧。

兵刃你可以随便看，但只能挑一件真器带走。

手脚干净些。

若是贪心多拿，莫怪老头子依门规处理了。”

说完，老头仰头灌了口酒，重新躺回藤椅上，闭目养神。

“弟子明白。”

李业面色不变，抱了抱拳，迈步跨入阁楼。

藏兵阁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松香。

两排黑木兵刃架自入口一直延展至深处。

刀枪剑戟皆具，但其中大半都是阔刀。

李业背着骨刀，漫步在过道间。

荒骨乃是真器，坚韧且兼具凶煞，寻常真器级长刀未必能及。

反倒是他那刚猛霸道的拳法。

若赤手空拳硬撼披甲之敌或真器利刃，终究落了下风。

所以此行，他本意就是寻找一对拳套。

行至阁楼三层，一处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副通体漆黑的拳套。

李业停下脚步。

这副拳套不知由何种精金打造。

指节处嵌着细密的倒钩钝齿，手背覆着如龙鳞般的厚重甲片，内衬则是一层柔软的兽皮。

李业伸手将其提起，手腕骤然一沉。

这骇人的分量，寻常半步真力的武者怕是挥不出百拳便要筋骨脱力。

他试着将其套在双手上，气血催动，真气微灌。

“咔咔——”

拳套表面的鳞片骤然收紧。

宛如一尊凶兽的利爪死死扣附在他的双臂之上。

李业虚握双拳，迎空随意一砸。

沉重的拳风竟在空气中挤压出一声爆鸣。

拳套极其沉重，却出奇地契合他的巨力。

甚至能将出拳的杀伤力再拔高一个层级。

“玄鳞。”

李业看到木架边缘刻着的两个小字，心头微动。

这等重器，正合他用。

……

见李业手上的拳套，吴长老沉声道：“你挑了那副铁疙瘩？”

“正是。”李业拱手。

吴长老在账册上随手勾了一笔，摆摆手。

“行了，拿走吧。”

李业收好令牌，并未立刻挪步，而是顺势开口打探。

“敢问吴老，可知宗门内的‘玄重渊’在何处？”

吴长老喝酒的动作冷不丁一顿。

他斜着眼打量李业，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刚当上执事，骨头就痒了？谁跟你嚼的舌根子？”

李业坦然道：“只是偶然听闻，玄重渊可以磨砺真气。”

吴长老啐了一口唾沫。

“那地方邪门得很。

早年间确实是一处秘地，里头弥漫着所谓‘玄磁地气’。

越往下走，那股重压越是吓人。

对修炼土属心法的弟子，算得上裨益无穷。

哪怕不修土法，借那股地气之力，确实也能夯实真气、打磨肉身。”

李业心中微动。

能借外部天地之势压榨药力、夯实三门相冲真气，正合他当下所需。

“不过老头子劝你少打那儿的主意。”

“不知为何。”

吴长老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角，语气变得有些森冷。

“那秘地早在多年前就封了。

渊底深不可测，时不时传出一些动静。

早些年，门里是有几个不怕死的长老想进去探寻机缘。

最后却没一个能回来的。”

老头摇了摇酒葫芦，幽幽道：“你是执事，外层区域确实可以进去修炼。

但切记，量力而行，不可深入。”

“晚辈知晓轻重，多谢吴老提点。”

吴长老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

好不容易取出一张古旧地图，随手丢给了李业。

“那地方偏僻得很。在初入‘十万大山’的一处绝壁下头。”

李业伸手接过地图，妥帖收入怀中。

“死里头了，可别怪老夫今日没提醒你。”

说完，他翻了个身，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李业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

离开藏兵阁，李业去兽栏挑了一匹烈马。

出了宗门界碑，循着地图上的标记，一路向西北方向疾驰。

两日后，马蹄声渐渐沉闷。

周遭的景色越发蛮荒幽深，连绵不绝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

脚下堆积着厚厚的腐叶，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潮湿瘴气。

这里已是“十万大山”的外围地界。

那匹黑马似是察觉到了深林中潜藏的凶险气息，焦躁地打着响鼻。

马蹄在原地不断刨动，死活不愿再往前踏出半步。

李业索性翻身下马，放它自行回宗。

自己则独自掠向深处。

又翻过两座荒山，前方的茂密丛林突兀地从中截断。

宛如被某种恐怖的巨力生生撕裂出一道巨大的伤疤。

李业站在了一处暗红断崖边。

狂乱的山风在渊口盘旋呼啸，呜咽作响，宛若恶鬼啼哭。

李业脚尖点在突出的岩石上，顺着几乎垂直的绝壁向下潜去。

下落不过数十丈，周遭光线骤暗。

那股游离在空中的玄磁地气悄然缠了上来。

李业只觉周身重力成倍翻涨。

整个人下坠的速度陡然加快，骨骼在重压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好霸道的压迫力。”

李业双脚狠狠踩进一处山壁凹陷处，生生止住下坠之势。

越往深处，这股重压便呈几何级数递增，连周遭的灰雾都在重压下变得浓稠凝重。

下行到两百丈左右时，李业胸腔微感发闷。

体内奔涌的真气在这股外力挤压下，运转速度比寻常缓慢了三成不止。

李业没有盲目深入。

他目光扫视四周，在凸 起的绝壁间寻到了一处石洞。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内里只有数丈方圆，四壁残留着斑驳的开凿痕迹。

显然是早年间来此历练的前人所留。

他闪身入内，在中央盘膝坐下。

刚一闭目运转《血煞心法》，李业的眼底便闪过一抹异色。

前些日子吞服的百年血菩提，药力实在太过庞大暴烈。

以他目前的境界，即便有【铁胃】天赋强行拔除杂质，也难以完全消化。

在小院闭关的七日，仅仅炼化了小半。

余下的庞大药力，犹如顽石般死死淤积在体内。

此刻，外界的“玄磁地气”宛如一把无形的万钧巨锤。

正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捶打挤压着他的皮肉筋骨。

在这股高压的外部刺激下，他体内潜藏的气血本能地剧烈翻涌起来。

那些原本蛰伏淤积的药力，竟被硬生生地给“挤”了出来！

一丝丝滚烫的纯粹药力被强行剥离。

化作涓涓细流，随着心法运转迅速汇入丹田。

李业惊喜地发现，修炼速度比原先提升了数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