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柄长剑锋芒毕露。

寒光映在石阶上，杀气逼人。

柳照影脸上的温婉神色彻底收敛，秀眉紧蹙。

她盯着石阶下那具胸膛塌陷的尸身，声音微沉。

“红姐姐，我是好意替你掌眼。

你这随从倒好，一出手便碎人腕骨、震断心脉，半点活路不留。

这未免太不把飞星派放在眼里了。”

“点到为止？”

红玉上前一步，冷笑道：“方才那一剑直奔要害。

但凡我这随从手脚慢了半分，这会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柳照影被呛得面色铁青。

“死的是飞星派的执事。

即便是姐姐的随从，也得给谷内弟子一个交代。”

“交代？我圣教向来强者为尊，你要什么交代？”

红玉眼底杀意骤盛，袖袍猛地一拂。

轰！

阴魔气自她体内疯狂激荡而出，犹如平地卷起一阵黑色飓风。

浓郁的魔气在她背后翻滚交织，九朵妖异的墨色黑莲缓缓凝聚。

四周的持剑弟子在这股威压下，犹如胸口遭受重锤。

众人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既然如此，那妹妹只好亲自讨教了！”

柳照影再不退让，体内同样爆发出骇人的阴魔气浪。

九朵幽暗的黑莲在她身后轰然绽放，威势竟丝毫不输红玉。

赫然也是半步真力境巅峰！

两股阴魔气在半空中疯狂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气爆声。

两拨人横眉冷对，广场上的雾气仿佛冻结住，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住手。”

一声苍老的声音从正殿内飘出。

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股浑厚真力，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围住李业的弟子动作齐齐一滞，慌忙收剑后退，低头垂手退到两旁。

殿门内，一名身着玄黑宽袍的老者踱步走入院中。

他发丝灰白，身形清瘦，面容枯槁得像风干的树皮。

然而，随着他每踏出一步，一股浩瀚如渊的真气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这股力量沉稳而磅礴，竟将针锋相对的两股阴魔气生生压制。

黑莲剧烈战栗，最终发出一声闷响，双双溃散成缕缕黑烟。

红玉与柳照影皆是胸口一闷，被迫各自收敛气息，向后退开半步。

来人正是飞星派掌门，柳景行。

柳景行停下脚步，视线在赵岐尸体上扫了一眼，沉声开口。

“技不如人，死不足惜。来人，抬下去。”

“是。”

两名弟子战战兢兢地跑上前，将尸体抬走。

柳景行这才转过身，浑浊的双眼看向红玉，拱了拱手。

“红护法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

教中既然遣你前来巡视宗门，飞星派上下自当遵从。

小女行事不知轻重，方才多有得罪之处。

还望护法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红玉抱拳回了一礼：“掌门深明大义，既然是误会，揭过便好。”

“如此甚好。”

柳景行目光移向李业。

视线在那张生铁面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不出任何情绪。

“照影，带红护法去别院安歇。”

“是，宗主。”

柳照影收敛了所有的戾气，恭敬应下。

三人渐行渐远。

柳照影一改先前的阴沉。

又恢复了那副温婉带笑的模样，状若随意地问道。

“姐姐，这位随从身手了得，不知如何称呼？”

红玉随口道：“唤他阿大便是。”

阿大？

面具之下，李业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还真是半点脑子都不肯多动。

……

别院。

三面环竹，后方连着嶙峋黑石。

院子不大，布置得极为幽静雅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柳照影将人带入院内，浅笑道：“姐姐且在此好生歇息。

晚些时候，照影再遣人送些酒菜过来。”

红玉默然颔首。

柳照影眼波在李业身上掠过，轻笑两声，转身扭着腰肢离去。

院门合拢，院落陷入寂静。

李业抬手摘下生铁面具，沉声问道：“方才说的圣物是什么？”

红玉沉声道：“玄阴魔胎。”

她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此行除了助你突破真力境，其次便是要替圣教收回这件重宝。”

李业眉头微挑：“玄阴魔胎？”

“天地异宝，内里蕴含着海量且极其纯粹的阴魔气。

只要是修炼我教功法之人，若有此物辅助，

虽说不上一日千里，却也能事半功倍，于破境更是大有裨益。”

李业目光微动，忍不住问道：“说到底，这‘阴魔气’究竟是何物？

我所修的玄雷之气、毒煞之气乃至于血煞之气。

皆有迹可循、有形可依。

唯独你们这阴魔气，听着实在有些虚无缥缈。”

红玉端起茶盏，沉吟片刻道：“据说，这‘阴魔气’是当年教主在外游历时，偶然所得。

不过年代过于久远，教内对阴魔气的本源也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它是出自某处上古秘地的特种真气。

也有人说，那是某种大妖死后，尸骸腐朽逸散而出的本源真气。

但不管来历如何，这阴魔气都有一个极其霸道的特性。

它极度包容，最适合吞噬、同化并容 纳其他各路异种真气。

你修炼的那卷《噬元圣诀》，便是以此特性为根基创编而出的。”

李业闻言，心中顿时恍然。

能以这种诡秘莫测的异种真气作为立教之本。

这黑莲教的底蕴一点不亚于四大宗门，当真骇人。

红玉唇角泛起一抹冷意。

“柳景行困在真力境已有三十余年了。

他寿元将尽，全指望靠着这玄阴魔胎突破桎梏，借此延寿。

当初圣教答应借他修炼三年，如今期限已到。

他却迟迟未能破关，圣教这才派我来收回。”

李业目光微动。

如此重宝，难怪堂堂一派掌门，甘愿给黑莲教当走狗。

“此行，他可会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

李业淡声道：“绝无可能。”

换作任何一个寿元无多的真力境武师。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抢他续命的机缘，他就会跟谁拼命。

柳景行方才在大殿前隐忍退让，无非是摸不清底细，不想撕破脸罢了。

“所以，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红玉探手入怀，摸出一卷羊皮纸，铺展在桌面上。

这是一张极其详尽的舆图。

崖壁、暗哨、巡逻弟子的换防时辰，乃至落星谷底部的暗渠地道，

全都被朱砂细细密密地标注其上。

连后山那处被划为禁地的天陨血窟，也有粗略的脉络轮廓。

“这是飞星派的布防图。”

红玉抬眼看向李业，“仅凭我们两个，盗宝、硬闯禁地无异于自寻死路。

柳景行那老东西的实力深不可测。

再加上柳照影和满谷弟子，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李业看着地图：“你想借外力？”

“你不是跟镇武司一直有联络么？”

红玉指尖在地图上的飞星派山门处重重点了点。

“把布防图送出去，引镇武司攻山。

届时飞星派必定倾巢而出御敌，柳景行也坐不住。

谷内一旦大乱，后防空虚，我们便能趁乱夺取魔胎。

随后直接遁入天陨血窟。”

李业心思电转道：“如果柳景行极其谨慎，将圣物贴身带着呢？”

红玉笃定地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玄阴魔胎平日里闭关修炼自然是至宝。

可一旦贴身带着与人交手，魔胎受异种真气牵引，便会无差别吸收四周真气。

生死搏杀之际，这不仅不是助力，反而是个致命的拖累。

他若要迎战镇武司的高手，绝不敢将其带在身上。”

李业闻言，心中顾虑顿消，默然颔首。

“好。”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李业抬手将两根手指搭在唇边，气沉丹田。

撮唇吹出一声极低沉古怪的哨响。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自浓密的阴云中无声掠下。

铁翎乌稳稳落在他的小臂上。

赤红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双翅微收，透着一股灵性。

将那张布防图卷紧塞入细铜管，屈指在鸟喙上轻轻一弹。

铁翎乌振翅而起，转瞬便融入雾气之中，直奔青州城而去。

……

青州城，镇武司。

铜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噼啪作响。

萧镇庭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拂过摊在案上的羊皮舆图。

正是李业通过铁翎乌送回的布防图。

“居然这般详细，这李业倒是真有本事。”

萧镇庭眼皮微抬，将手边的调令往前一推。

“陈渊，你带三处精锐去办。

司里的两位真力境客卿也一并调拨给你。”

陈渊躬身领命，双手接过调令：“属下领命。”

……

七日后，落星谷。

浓夜如墨，山风呼啸着卷过两侧陡峭的山崖。

以往这个时候，谷口的巡逻弟子正打着哈欠交接。

然而今夜，林梢间甚至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噗！

闷响撕裂了死寂。

高耸的石兽哨塔上，正靠着石柱打盹的飞星派弟子咽喉一凉。

整个人直挺挺栽落下来。

一道道身披玄铁轻甲的精悍身影顺着山壁攀爬而上。

陈渊握着重刀，腰背微躬，手势连番变换。

身后百余名镇武司精锐散作数股洪流。

沿着布防图上标注的盲区长驱直入。

那些布置在崖壁暗处的奇门毒阵与预警机关。

全都被镇武司按图索骥，精准地悄然避开。

就在这时，意外突生。

一名起夜的飞星派弟子，迎面便撞见了黑压压的玄甲司卫。

“敌袭——！”

“镇武司杀进来了！”

陈渊眼底寒芒一闪，手中重刀化作一道乌光脱手掷出，噗嗤一声将那人死死钉在了青砖墙上。

凄厉的铜锣声接连敲响。

飞星派弟子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抓起兵器冲出。

迎面而来的却是冰冷整齐的攒射弩箭。

惨叫声、厮杀声、烈火吞噬栋梁的噼啪声。

瞬间让整座幽静的峡谷化作人间炼狱。

主峰正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柳景行立在大殿正中，身上玄黑宽袍无风自动。

殿门外冲天的火光映在他枯槁的面皮上，阴晴不定。

镇武司精锐强行攻山的消息已然传入殿中。

那势如破竹的喊杀声，让这位隐忍多年的掌门眼底杀机毕露。

自打当年为了谋求突破真力境而投靠黑莲教起。

他便料到会有兵临城下的这一天。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而且对方还对谷内的防卫竟然这般了如指掌。

就在这时，柳照影快步自偏殿奔出，脸色难看。

“爹，那红护法和随从全都不见了踪影。”

柳景行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膛起伏。

原本他还盘算着，强敌压境时将红玉推到台前，逼黑莲教出头。

谁料对方脚底抹油，溜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

“谷里的布防隐秘至极，镇武司之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般清楚？

定是门内出了叛徒！”

柳景行面色铁青，没接这话。

这会儿追查叛徒已经毫无意义。

正殿顶部横梁交错，两根数人合抱的蟠龙石柱撑起穹顶。

石柱背后的视觉死角处，两道身影紧贴着梁木，几乎与石刻融为一体。

红玉双手结印，眉心处的黑莲印记泛着黑芒。

一股真气将她与李业两人死死裹在其中。

他侧目看了眼身旁的女人，心下暗自吃惊。

红玉施展的这门黑莲教秘术当真邪门得很。

真力境强者的感知何等敏锐，柳景行就站在十几步外，竟然没有丝毫发现他们的存在。

李业收敛杂念，低头俯视着下方。

大殿门槛处，连滚带爬摔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执事。

“宗主！守不住了！”

执事扑倒在地，呛出一大口血沫。

“镇武司来了两位真力境高手，正朝主峰杀过来。

长……长老们战死了三位！”

柳景行阖上双目，复又睁开，已然有了决议。

他从怀中露出一只尺许见方的黑玉暗匣。

匣子通体漆黑，尚未打开，殿内空气便骤然降下几分寒意。

横梁上，红玉的呼吸不可遏制地顿了半拍。

李业目光微动，猜到了那是何物。

柳景行珍而重之地取出黑玉匣，递到柳照影手中，枯槁的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摩 挲了一下。

柳景行沉声道：“照影，你拿好。”

“爹！”柳照影眼圈泛红，捧着匣子的手有些抖。

“哭什么！”

柳景行厉声喝断她：“你带上玄阴魔胎，从殿后密道走。

那条密道直通天陨血窟，除了为父，谷内无人知晓！

只要魔胎不丢，老夫哪怕拼得重伤遁走。

日后寻到你，飞星派就还能东山再起！

快走！”

柳景行袍袖一振，再不看女儿一眼，反手拔出挂在壁上的长剑。

轰！

雄浑的真气从他体内狂涌而出。

整座大殿的砖石齐齐震颤，狂暴的气浪直接将殿门震得粉碎。

下一刻，柳景行化作一道残影。

迎着漫天火光与喊杀声，悍然冲向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