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染的回答太漂亮。

讲台上的周正清目光从原先的随意，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着苏染，镜片后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回答的深度和广度，远远超出了他预期的水平。

甚至可以说，就算是系里的研究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也未必能给出如此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答案。

周正清微微颔首，难得的，语气放缓了几分：“苏染，是吧？我记住你了，你回答得不错，坐下吧。”

苏染重新坐回座位，抬手，再次将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掏出手机，继续低头回复黑影的消息，耳尖的她，听到靠前的一排突然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苏染刚才说的这些……我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论述……”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哦，对了，是几年前，国际上有一篇匿名发表的网络攻防论文，核心观点跟苏染这个回答几乎一模一样。”

“我记得那篇论文，当时在国际安全论坛上，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都想知道作者是在何种齐发下写出来的，但很可惜，那个作者一直没露面。”

“国际上的那些匿名论文，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的？”

“不，那篇不一样。那篇匿名论文的作者署名只有一个代号，叫‘孤影'。”

“孤影？这个名字，听着怎么这么中二……”

“你懂什么，那可是圈子里封神级别的人物。据说那个‘孤影'发表那篇论文的时候，才八岁。”

苏染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的手指，微顿了一下。

教室里再次响起嗡嗡议论声。

但却没有人把刚才那个男生的猜测，当回事。

苏染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

怎么可能跟那种传说级别的大佬，扯上关系？

与此同时，大教室外的走廊里，巡校的明大校长顾容启，恰好背着手踱步经过。

路过周正清上课的大教室，随意停了脚步，然后就听到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在条理清晰地回答周正清的超纲问题。

起初他并没太在意。

可当那女生说出“如果轮换算法本身存在伪随机缺陷”这句话时，顾容启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随即，他快步来到走廊的玻璃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扇，侧耳倾听。

越听，他的脸色越是惊疑不定。

这个回答的逻辑和切入点。

甚至在某些方面的特定用词习惯……

他十年前曾在一个天才孩子口中听过。

那时候他还没调回明城，还在南方某省的教育系统任职。

有一年下乡考察，路过一个偏僻的小县城，偶然听说当地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电脑方面天赋惊人。

便顺路去看了看。

顾容启还记得当时的那个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坐在一台破旧的二手电脑前，瘦瘦小小的个子，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时顾容启随手出了一个网络安全方面的问题，那小女孩只歪着头想了十几秒，就给出了最完美标准的回答。

而那个回答，恰好跟里面的女生回答，几乎一模一样。

连“伪随机缺陷”、“内存未清零”、“冷启动攻击”这些具体表述的侧重点，都如出一辙。

十年了。

顾容启的脸上闪过激动，心头猛地一跳。

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影的学生，正低着头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把黑色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侧脸，下颌线条冷白分明，有种拒人千里的高冷和距离感。

这个谁也不搭理的冷漠气势……像！

太像了！

顾容启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正想推门进去仔细看清楚，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顾砚之打来的。

怕影响学生们上课，顾容启只得赶紧退开，去无人的地方接电话。

而在顾容启的身影离开的下一秒，一直低头发消息的苏染，突然转头，看了大教室后门的方向一眼。

——

大教室内，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诡异的安静。

周正清合上讲义，临走前，目光越过大半个教室，精准落在最后排的角落。

“苏染，下周三之前，你交一份关于动态密钥防御机制的拓展报告，到我办公室来。”

丢下这句话，周教授根本不给苏染拒绝的机会，夹着教案就大步离开了。

而大教室里，在周教授丢下这句重磅炸弹后，瞬间炸开了锅。

只要对明大有所了解的学生，谁不知道周正清可是出了名的严厉。

甚至，说他一句严苛到眼高于顶，也不为过。

平时这位严格到苛刻的周教授，连正眼都不多给新生一个。

现在居然在开学第一天的第一堂课，就给大一新生留课后作业。

还点明要求她把报告送去他的办公室？

这分明是对苏染起了变相器重的心思啊！

前排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子弟，此刻，他们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苏染倒是神色未变，对于周正清抛出的特殊优待，没有半点激动的。

她单手拎起背包，随意搭在肩上，就准备去往下一节课的教室。

只是苏染才刚迈出大教室，突然走出来几个人，将过道的路，给挡住了。

苏晴穿着一袭纯白连衣裙，被人众星捧月般站在中间。

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又无害，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柔声开口：“姐姐，我听妈妈说你那天走得急，连生活费都没拿。这是我用零花钱给你买的新手机，你就别跟妈妈置气了，好不好？”

这番话一出，周围还没散去的学生，立刻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和苏晴亲近的几个学生，立刻就对苏染冷嘲热讽起来。

“原来她穷的连手机都买不起啊？还要靠妹妹接济啊？果然是乡下来的穷鬼！”

“刚才回答问题那么狂傲，还不是个穷光蛋一个。”

“苏晴的脾气也太好了，这种白眼狼姐姐还管她干嘛？”

身为苏晴从小学起就一直忠诚的小跟班王玉娇，更是直接冲着苏染连翻好几个白眼，大声嘲讽。

“晴晴，你就是太善良了。她刚才指不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提前背了哪篇论文的答案在这里显摆呢。一个连高中都没好好读的乡下丫头，搁这装什么学霸？”

刚才那堂周正清教授的信息工程课，她们也是在场的。

老实说，苏染能那么流利快速地回答出周教授的问题，的确惊到她们了。

其实，苏染今天的课有点赶，原本是不打算理会这些人的无理取闹的。

奈何，偏偏总有人想送上门让她收拾。

苏染停下脚步，帽檐下的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温度。

“让开。”清冷地吐出两个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玉娇被苏染这眼神盯得心里直发毛。

但她仗着周围那么多人，又想示好苏晴，硬着头皮顶了回去：“怎么？被拆穿了恼羞成怒？有本事，你就证明刚才你回答的问题，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啊！”

苏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轻笑了。

但眼底却毫无笑意。

“证明？”苏染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厚重的黑色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三秒后。

大教室前方巨大的多媒体投影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已经关闭的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画面直接切入了一个微信聊天的界面。

备注名赫然写着：【王玉娇】。

聊天记录疯狂滚动，时间显示是昨晚上的对话。

【王玉娇】：晴晴，你那个乡下姐姐明天也来上课，我非得找个机会让她出丑不可！

【苏晴】：娇娇，你别这样，姐姐她只是脾气倔。不过……如果她能在周教授课上丢脸，妈妈应该会彻底对她死心，把她赶回乡下吧。我真的好怕她来了之后，会抢走妈妈的爱。

【王玉娇】：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带人堵她去……

大屏幕上的字号，是被刻意放大的。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里。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