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没等我把话说完，人已经往办公楼走。

　　我跟上去，就见他推门进了唐校长办公室。

　　“唐校长，那些树得砍，附近的路得挖，池子也得填。”

　　唐校长正伏在桌上，听见这话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

　　“砍……砍树？”

　　“没错，那五棵树一棵都不能少。”表哥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给他数，“路也是，横穿校园的那几条斜要道得挖开。池子……”

　　他顿了顿，“得填。”

　　唐校长张了张嘴，“这……这动静太大了，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你是要学校，还是要死人？”

　　这一句，把唐校长堵得死死的。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把脸别过去，“你……你们看着办吧。动静小点，别影响学生。”

　　“得嘞。”表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记得让后勤的人配合我。”

　　唐校长在后面“嗯”了一声，那声“嗯”里带了点豁出去的感觉。

　　我跟表哥出了办公室，回到锦鲤池边，阮知幽已经开始忙了。

　　这会儿她正在东南角那棵大松树底下，白木尺插在土里，人半跪着，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走过去，就见她正用尺尖沿着树根一圈一圈地划着。

　　“这树根不对。”她开口，声音不大。

　　“哪不对？”

　　她没回答，只用尺尖指了指土面某处，又用指甲往下抠了抠。

　　抠出来的土，颜色跟周围不一样，发黑，带着一股潮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沤了很久。

　　表哥走过来，冲那儿努努嘴，“挖开。”

　　我闻言拿起铲子，顺着阮知幽刚才划的圈往下挖。

　　挖了不到半尺，铲尖“当”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放下铲子，用手把那块东西从土里扒了出来。

　　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牛皮纸那么厚，边角压着个“御”字。

　　一面长满绿锈，另一面刻着纹路，弯弯绕绕的，我看了半天，认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那股儿看着别扭。

　　铜片一出土，周遭的阴气猛地一颤，像是哪根柱子倒了。

　　阮知幽捏着铜片翻了个面，看了半晌，眉头皱起来。

　　“厌胜？”

　　我蹲在旁边，看着那块铜片，忍不住问了一句：“厌胜是什么？”

　　阮知幽把铜片翻了个面，摸了一圈说道：“厌胜这东西，最早是咱们的。”

　　“鲁班书里就有，是木匠传下来的，分吉祥厌胜和制压厌胜，一个能旺宅，一个能咒人。”

　　“后来唐朝的时候，樱花的遣唐使从咱们这学走了，然后又被他们的阴阳师改了改。”

　　她顿了顿，把铜片举到我眼前，让光打在纹路上，“咱们的厌胜，重在‘镇’。用物件压住一处地气，让它动不，是为镇。”

　　“樱花那边改了之后，重在‘封’，就是把阴气锁在一个地方，不让它散，也不让它进，是为封。”

　　她收回手，掂了掂那块铜片，“这块就是封。”

　　我听完，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么说来，这玩意儿是樱花那边干的？”

　　“没错。”阮知幽把铜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的压痕，“咱们的厌胜，刻的是符文，走笔圆 润。樱花的……”

　　她指了指那道弯弯绕绕的纹路，“走笔方折，棱角分明，一看就是阴阳师的手笔。”

　　表哥接过铜片，捏在手里掂了掂，随后揣进兜里，扫了一眼那几棵阴木的方向。

　　“继续砍。”

　　嗡……

　　伴随着电锯一阵响动，松树先倒，紧接着是柏树、槐树、榆树。

　　每砍一棵，我都觉得周围的闷气松一分，就像有人把罩子掀开一条缝，底下的浊气嗖嗖往外散。

　　砍到最后一棵桧树时，表哥没急着动手。

　　他绕着树走了两圈，最后蹲在树根北侧，拿铲子敲了敲地面。

　　咚咚咚。

　　声音发空，显然下面有东西。

　　“底下有东西？”阮知幽拎着铲子过来跟他一起往下挖。

　　这回落了五六铲，铲尖碰到一块硬物。

　　叮。

　　是一块巴掌大的陶片，上面画着朱砂符，不过现在已经发黑，但笔画还能认出来。

　　阮知幽捡起那块陶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背面。

　　看了好一会儿，她把陶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在陶片边缘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黑灰。

　　她把陶片递过来，“你看这朱砂，已经渗进陶胎里了。不是画上去的，是烧之前就浸进去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觉得那上面的符画得怪，跟道门的不一样。

　　表哥接过往兜里一塞，转过身继续锯他的树。

　　桧树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枝丫刮过旁边的矮墙，哗啦带下来一片碎水泥。

　　我站在池边，等着那股压在胸口上的闷气散开。

　　等了半天，那股气确实淡了，但要说全没，又好像还差一点。

　　说不清，就是觉得池子底下那块地方，还有东西没走。

　　阮知幽从树根底下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拍了拍手，朝池子看了一眼。

　　“阵破了。”

　　表哥没接话，把锯子靠在树干上往池边走去，然后盯着水面，又伸手探了一下水温。

　　“真阵是破了，但水是还得抽。大山，去跟他们说，池子可以抽水了。”

　　我应了一声，余光瞥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池子。

　　半个小时后。

　　池水一寸一寸往下退。

　　之前一直没见到的其他锦鲤也在这会露了面，后来水浅了，一条条在泥里扑腾。

　　外池很快见了底，露出底下厚厚一层淤泥，那股腥臭直往鼻子里钻。

　　内池的水退得慢，但也在往下降。

　　我正盯着水面，阮知幽忽然出声，“不对，底下有东西！”

　　话音刚落，池底那片淤泥深处，“噗”一声炸开一团水花。

　　一道青灰色的黑影裹挟着腥臭的水汽贴着水面窜出，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直扑池边站着的表哥和阮知幽。

　　我细细看去，那东西不是鱼！

　　是一具青灰色的身子，浑身湿漉漉的，皮肤泛着幽绿的光，指甲又长又尖，咧着嘴，满口细密的牙。

　　它比早上钓上来的那两条凶得多，动作也更灵活，像是憋着一股劲在底下等着。

　　它撞向表哥的一瞬，表哥抬手就要掐诀，可那东西来得太急，指尖银光还没凝成形，它已经扑到跟前。

　　表哥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只脚踩进泥里，踉跄了一下。

　　阮知幽反应快，白木尺横着一拦。

　　尺身磕在那东西的爪子上，“啪”一声脆响，她却被震得虎口发麻，整条胳膊软了一截。

　　她咬着牙往回退，手里的木尺几乎要脱手。

　　我站在池边，纯阳命骨骤然苏醒，滚烫的热 流从胸口一路烧到四肢，烫得我浑身一激灵。

　　刹那间，脑海中灵光乍现。

　　前两天看过的竹简里，有一门最基础的聚气法，是教人凝气于指尖的。

　　我照着练了无数遍，却始终不得其法。

　　可现在，当那股纯阳之火在体内奔涌时，我只觉那些原本晦涩的口诀竟瞬间融会贯通，仿佛早已刻在骨子里一般。

　　顾不上多想，我任由胸口那团纯阳火顺着经脉撞向指尖。

　　随后并拢双指，学着竹简上的动作，狠狠点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