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凝聚出来,它比之前小了一圈,轮廓也淡了不少,像是被耗掉了大半力气。
它站在天台中央,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那声音像极了半夜小孩在哭,又像乌鸦在叫,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站在角落,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的画面瞬间开始发晃,就像是被人照着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阮知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的胳膊,低声喝道:“别听它的声音!守住心神!”
李霜离得最近,那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炸开的。
她身子猛地一晃,瞳孔里的竖线差点就散了,她狠下心,一口咬在舌 尖上,借着那股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身形。
“叫什么叫!吵你姑奶奶的耳朵!”
她脚下一蹬,又要扑上去。
但她的脚刚迈出去,就硬生生顿住了。
天台的栏杆、地面、水箱……
所有东西都开始发虚,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就连头顶的月光也变得不真实了,晃晃悠悠的,像是一盏快要灭掉的蜡烛。
李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也在发虚,仿佛随时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表哥,不对劲!”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表哥没回话,嘴里念着什么,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一翻,掌心里凭空多了一团黑光。
“追摄令!”
他五指一翻,一条黑色锁链飞了出去,直接缠住了天台中央那团影子。
那影子被锁链缠住,拼命挣扎,发出一声比一声尖锐的嘶叫。
但锁链越收越紧,把它勒得死死的。
它不断在虚实之间切换,但那锁链像是锁住了它的命门,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半分。
表哥手腕一抖,收紧锁链,把它硬生生拖了过来。
那团影子被锁链拖到表哥面前,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孽障,还不速速现出原形!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表哥大喝一声。
那影子抖得更厉害了。
表哥又拉了一下锁链,那影子发出一声哀鸣,终于不再挣扎。
它的轮廓开始变化,从模糊的剪影慢慢变得清晰,最后显露出一个形状。
一条蛇不像蛇、鸟不像鸟的东西,蜷缩在地上。
它浑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片,背上有一排骨刺,头上有两团凸 起,像是没长出来的角。
它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像是一团被抽干了力气的残影。
“这就是那只鵺?”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剩口气。”表哥蹲下来,拿手电照了照它,“它本来就不是完整的魂魄,全靠实验楼的阴气养着,刚才它已经把攒了几十年的阴气打光了。”
李霜走过来,瞳孔里的竖线还没完全褪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东西。
“就这?”
“别大意。”表哥站起身,眼底满是戒备,“它虽然快散了,但困兽犹斗,它有什么底牌我们还不清楚。”
仿佛是为了印证表哥的话,地上那团东西猛地睁开眼睛。
“嘤!”
这一声啼鸣,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天台正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开空间。
裂缝越来越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道巴掌宽的缺口,然后是半米宽……一米宽。
裂缝后面不是夜空,是另一种颜色,灰白色的,像没上色的宣纸,空空荡荡的,看不到边际。
就在裂缝出现的瞬间,追摄令的锁链猛地一震。
鵺借着这股空间撕裂的力量爆发,强行挣脱了表哥的束缚,化作一道残影,向着我和李霜直冲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在我胸口,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飞了出去。
“大山!”
表哥伸手来抓我,但已经晚了。
裂缝就在我身后,我整个人被撞了进去。
耳边只听见阮知幽往我兜里塞了样东西,然后喊了一声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我眼前一黑。
紧接着,一片暖黄色的光落在我脸上。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磕得膝盖生疼,半天没爬起来。
等我缓过劲来,撑着地面抬起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里的天空居然是那种老式录像带里才有的暖黄色调。
阳光柔和得不像真的,像隔了一层旧玻璃照进来的,晒在身上没有半点温度,只有颜色。
远处有几栋建筑,纸扎的宫殿、卡纸叠的楼阁、还有纸扎的楼房。
檐角挂着剪纸雕花的灯笼,在微光里泛着陈旧的红和金。
地面也是纸做的。
踩上去硬邦邦的,但仔细看能看出表面的纹理,像是卡纸压出来的质感,带着细微的纤维纹路。
街边有纸做的花草、纸做的树,叶子是剪出来的,一片一片用浆糊粘在纸做的枝干上,颜色鲜艳得不自然,像极了丧葬铺子里摆的那些祭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纸浆味,混着浆糊干透后的气息。
安静。
但又不是完全安静。
仔细听,还能听见一些细碎的杂音,像老旧磁带转动时的底噪,断断续续的。
偶尔夹杂着一声失真的冥乐调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我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
我转头找了一圈,不远处李霜也趴在地上,正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
但那只鵺不见了。
“李霜?”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
我又环顾了一圈这个纸做的世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tm的,这是在哪儿?!
李霜这时回过神来,起身之后在原地转了一圈,把周围看了个遍。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纸扎宫殿。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地面,确实是纸的,硬邦邦的,指甲一划就留一道白印子。
我走到路边一棵纸树前,伸手碰了一下树枝。
那树枝发出一声脆响,断面露出卡纸的纤维,中间还有一根细铁丝撑着。
“这什么鬼地方?”我转头看向她。
“不知道,但能肯定这里好像是纸扎的。”
李霜走到那棵纸树前,弯腰捡起我碰断的那截树枝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你的意思是……纸扎世界?”
“没错。”她把手腕上的蟒皮手链转了一圈。
我一听脸色顿时变了,“那咱怎么出去?”
“不知道。”她倒是答得干脆,“先走走看吧。”
我心想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但也没说什么。
毕竟我对自己的定位还是很明确的,辅助、混子、表哥的挂件。
这地方也确实邪门,站在街上感觉四面八方都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