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说话,但声音又像是隔了好几层墙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
“听得见吗?”
是阮妹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张嘴回了一句:“听得见!”
李霜被我这一声吓了一跳,转头看着我,眼神跟看神经病似的。
“你跟谁说话呢?”
我指了指手里的针,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下一刻,阮妹的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别出声,在心里想就行。”
我定了定神,在心里想了一句:“听得见。”
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阮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表哥让我转告你……裂缝闭合了,他现在在想办法重新打开。”
我心里一沉。
“但他有句话让我带给你。”阮知幽顿了顿,“他怀疑你们现在待的地方,不是普通空间,是鬼域!”
鬼域?
这个词我一听就觉得后背发凉。
虽然我不太懂道门里的门道,但心想,这词儿听着怎么跟玄幻小说里的领域似的,但这里怎么就那么瘆人呢?
“鬼域是什么?”我在心里问。
“鬼域就是怨念、阴煞、亡魂执念凝聚出来的异化空间,大多和现实空间重叠嵌套,不是完全独立的异世界。”
阮知幽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听表哥说话,然后继续道:“你表哥让我问你,进去之后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身体上的。”
身体上的?
我愣了一下,仔细感觉了一下自己。
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但静下心来回想,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身上确实有点不一样。
隐隐发烫,和之前在铁瓮岭时一样,我早有猜测是我的纯阳命骨在发威。
我把这个感觉跟她说了。
阮知幽那边沉默了好半晌,然后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你表哥说,那是你的命骨在起作用。”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什么。
阮知幽又补了一句:“但他让你先别乱走,等他再想想办法。”
这句话后,我脑子便安静了下来。
我把针小心收好,转头看向李霜。
她正靠着墙,漫不经心转着蟒皮手链,一脸等着我解释的表情。
“是阮妹。”我压低声音说,“她在外面跟我表哥在一起。裂缝打不开了,我表哥说……这里是鬼域。”
李霜听完也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手链。
半晌后,她开口了:“那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我点了点头。
等外面的纸人走动声稀疏了一些,我们重新推开门,沿着墙根往主殿的方向摸去。
……
我们没敢从正门走,而是绕到侧面,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蹲下来往里看。
我正想跟李霜说点什么,就听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跟普通纸人走路那种沙沙声不同,这阵脚步声整齐且急促。
我赶紧把脑袋压低,只留一双眼睛。
一个纸人这时从殿外小跑着进来。
穿着纸做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纸带子,五官跟真人差不多,眉眼口鼻都有,脸上甚至还带着表情,看着像是跑腿办事的。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皮肤太白,没有毛孔,没有血色,像是一层上过色的宣纸绷在脸上,给人一种即灵活又僵硬的感觉。
它一路小跑到殿中央,在距离椅子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弯着腰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
“主上。”
那纸人的声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讨好的劲儿,“今儿新来了一个魂魄,还是个大妖的。”
我愣了一下。
大妖?
它说的难道是鵺?
椅子上那个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墨笔画成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倒是传了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从容。
“抬上来看看。”
送货纸人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外挥了挥手。
几个小纸人连忙抬了进来,放在大殿中央,然后退到一旁。
担架上躺着团模糊的影子,正是鵺的魂魄。
此刻它被纸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椅子上那个东西缓缓站了起来,走到鵺面前打量了一圈。
一匹纸马跟在它身旁,脑袋微微低下,像是在闻那团魂魄的味道。
打量了几眼,它的表情变了。
墨迹在纸上流动,眼角的线条往下压,嘴角往下垂。
它在愤怒!
“人工缝合的?”它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连精怪都算不上!”
它抬手随意一挥,那个送货纸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胳膊就断了。
纸做的身体直接从肩膀处断开,断面露出竹篾的骨架,整条胳膊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飘飘的纸响。
送货纸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肩膀,又看了看地上的胳膊,旋即整个人开始发抖。
大殿两侧,纸官们纷纷转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瞪着那送货纸人。
它们的五官跟真人已经非常接近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样样齐全,但此刻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冷冷的审视。
那目光看得人后背发凉,比外面那些简陋的纸人更让人害怕,因为它们太像人了!
送货纸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脑袋磕在地毯上,声音都变了调:“主上饶命!主上饶命!小的也是一时眼拙,没看出是个假货,求主上开恩!”
它就这么跪在地上,断掉的肩膀处还在往外飘着纸屑。
那个东西低头看着它,过了好一阵都没出声。
整个大殿静得只剩下纸屑飘落的声音。
片刻后,它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也罢。看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饶了你。”
送货纸人如蒙大赦,脑袋在地毯上连磕了好几下,声音都带着哭腔:“谢主上!谢主上!”
叩谢完,它一骨碌爬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那条断掉的胳膊,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那几个抬担架的小纸人也跟着它一溜烟退出了大殿。
等它们走远,那个东西摆了摆手。
“都退下吧。”
话落,两侧的纸官们齐齐弯腰,然后鱼贯而出。
它们从我们藏身的窗户旁经过,李霜见状连忙捂住我的嘴,把我按了下去。
等外面彻底没有动静了,我才敢重新探出半个脑袋。
殿内已经空了,只剩下那个穿长袍的身影,和一匹纸马。
它站在鵺的魂魄前,低头看着地上那团半透明的影子,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带着一股上位者看下位者的不屑和轻蔑,仿佛眼前的东西根本不值得它多看一眼。
“就这?”
它说了两个字,然后抬起手,朝旁边招了一下。
那匹纸马秃噜一声,凑到鵺的魂魄上方,微微张开嘴。
我看不清它在做什么,但能看见鵺的魂魄在慢慢变淡,一丝一丝往纸马的嘴里飘去。
鵺的魂魄在颤抖,但发不出声音。
我盯着那匹马,心里一阵恶寒。
李霜贴着墙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马不对劲!”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清楚,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