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前头的宫殿,后头整座宫城竟然也都是纸糊的。
但不得不说,这扎纸的手艺真是绝了。
城墙不高,也就三四米的样子,却把里头一大片建筑群围了个严严实实。
墙面上印着城砖的纹路,横平竖直,远远看过去跟真砖墙一模一样。
可走近了才发现,那全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城墙头上有垛口,垛口之间插着纸旗子,旗子上画着古怪的纹样。
这里明明没风,但那些纸旗子却在暖黄色的光里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城门开在正中间,门洞是拱形的。
两扇对开的厚卡纸板门敞着,门环是画上去的,金黄色的两个圆环,画得工工整整。
门口站着两个纸兵。
它们比普通纸人大出一圈,足有一人高,身上穿着纸扎的盔甲,头盔上还插着两根纸做的翎子。
它们手里握着纸糊的长矛,矛尖涂了银色的颜料,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杵在门口,活脱脱两个门神。
我跟李霜躲在街角观察了半晌。
进出的纸人不少,有单独的,也有三五成群的。
纸兵不拦任何人,也不盘查,谁都可以进。
李霜盯着那些纸人,忽然压低了声音:“我们装成它们混进去。”
我愣了一下,“装成纸人?”
“不然呢?”她瞥了我一眼,眼神像看白痴,“你打得过那两个守卫?”
我本来想说能的,但看了看那两个纸兵手里闪着寒光的纸矛,又想想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问你。”李霜轻笑一声,“你刚才一路走过来,有没有注意到纸人走路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了想,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
膝盖直挺挺的,手臂基本不摆动,脚步也是固定的,眼睛直视前方。
“注意到了。”
“那就行了。”
李霜说着,伸手在路边一棵纸树的树干上蹭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红色的纸屑。
她往自己两边脸颊上各抹了一圈,又用手指蘸了蘸,往我脸上也抹了两下。
“这是干什么?”我摸了一下脸,指尖沾了红,看着像猴屁股。
“纸人脸上都有腮红。”她白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扎纸匠有句老话,叫画龙不点睛,画人必点腮。”
“没点腮红的纸人那是死物,点了腮红,这纸人就沾了活人的气儿。你当扎这个的是闹着玩的?这里的学问可大着呢!”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
那些纸人的双颊上都画着腮红,跟年画娃娃似的,刚才光顾着害怕,都没往这方面想。
“能行吗?”
我心里还是有些发虚,这要是被抓到,那可就真要死在这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说完,站直了身子。
只见她膝盖一绷,手臂往身体两侧一贴,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收,眼睛直直看向前方。
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活人气息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还真像个扎出来的纸人。
我学着她的样子,绷直膝盖,手臂贴紧身体两侧,收住表情,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我心想,这要是被表哥看见了,估计能笑他半年。
但现在保命要紧,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走。”
她低声吐出一个字,然后迈开步子,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我赶紧跟上。
她的步子很均匀,膝盖不打弯,鞋底在地上蹭着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学着她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的步幅跟她保持一致,眼睛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偏差。
我们就这样混在一群纸人中间,往城门走去。
路过门口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左边的纸兵。
它的脑袋缓缓转过来,黑点画成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我。
我后背一紧,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差点就露馅。
但我没停,也不敢停。
我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绷得死死的,心里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
纸兵上下打量着我,似乎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旋即脑袋转了回去,重新面朝前方。
门洞不深,三四步就过去了。
我憋着的那口气,一直撑到穿过了城门洞才敢悄悄吐出来。
过了城门之后,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里面是一个建筑群。
四五座阁楼宫殿错落分布着,红墙金瓦,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排纸灯笼,暖黄色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照得整片院子一片通明。
阁楼之间有小路相连,路面铺着纸砖,砖缝画得整整齐齐。
远处的正中央那座最大,三层楼高,比周围的阁楼明显高出一截,檐角翘得最高,灯笼也挂得最多,一看就知道是这个地方的核心。
宫殿院里的纸人明显比外面的要高级很多,除了身体上有些难免的折纸痕迹,几乎与正常人无异。
我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片纸扎的宫城,半天说不出话。
李霜站在我旁边,也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好大的手笔。”
我们贴着城墙内侧的墙根走,利用阴影和纸人视线的盲区,绕到侧面一座较小的阁楼后面。
那阁楼的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李霜伸手推了一下,纸做的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里面不大,像是个偏殿,或者说库房。
地上堆着一些纸扎的半成品。
纸箱子、纸灯笼、纸烟花、几叠裁好的彩纸,墙角靠着一捆竹篾。
空气里纸浆和浆糊的味道比外面更浓,闻的我直咳嗽。
李霜把门掩上,只留了一条缝观察外面。
我靠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装纸人那一路,我连气都不敢喘,这会儿一放松下来,才觉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我正想跟李霜说点什么,忽然感觉兜里有东西在发烫。
我伸手一摸。
“嘶!”
手指一痛,居然摸到了一根针!
我正想骂娘,可恍惚间想起,这应该是在裂缝打开时,阮妹塞进我兜里的。
当时我被撞进裂缝,只感觉她往我兜里塞了样东西,然后喊了声什么,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这会儿一看,原来是根针。
比针灸的银针粗一些,通体暗红,但又不太像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李霜这是什么,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