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很大。
密集的雨点砸在脸上,打得人生疼。
但说来也怪,越往村中央走,雨就越小。
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扣在了村子中间那块地方,把雨水挡在了外面。
走到一半的时候,滂沱大雨已经变成了毛毛细雨,落到脸上凉丝丝的,不像刚才那么砸人了。
等我们走到村中最大那户人家门前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白惨惨的,把整座院子照得雪亮。
那院子修得气派,门楣高挑,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里的光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透着股子惨白。
红绸子从门楣上垂下来,贴着大红的“囍”字,绸子上沾着水渍,有些地方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我眯眼看去,那竟然……
是血!
但闻上去却没有血腥味,也不知道是雨水混了别的什么,还是那红绸子本身的染料。
院子里摆着几十张桌子,铺着大红桌布,桌上摆着碗筷杯碟,整整齐齐的。
但桌边没有一个人。
几十张桌子空荡荡地立在那儿,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大红桌布的颜色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太红了,红得发黑。
唢呐声从正屋里传出来,吹得热闹,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那唢呐声里混着别的声音。
似乎是哭声。
在喜乐里,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在哭。
表哥没说话,带着我绕到侧边,找了个方便逃跑的角落坐下。
我坐下之后,抬头环顾了一圈。
满院的桌子,空荡荡的凳子,大红灯笼,滴着红色水渍的绸子。
这阵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我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桌子。
桌上摆着菜。
满满一桌子,八冷四热,一个汤,还有一壶酒。
冷盘里有酱牛肉、白切鸡、凉拌木耳,热菜里有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看着像模像样的,但仔细一看,那菜的颜色都不对。
酱牛肉红得太正了,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切下来的,还带着一丝丝热气。
我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
表哥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肉为食,血为饮,五脏为床,六腑为枕,筋为绳,发为帐。目作灯,舌作匙,齿作扣,耳作环。泪作盐,汗作酒,脑作羹,髓作油。”
“宴请八方……”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还想喝那碗汤吗?”
此话一出,我再也忍不住了,转头吐在了地上。
胃里翻江倒海,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正经吃过东西,干呕了几下,酸水直往上冒。
就在这时候,院子正中间,一个穿暗红色长袍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他走到院子正中央站定,仰头看了看月亮,缓缓举起了手里的碗。
水面上映着月光。
他低下头,开始念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明明隔着老远,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念。
“家有小女忽作冢,几日不见成枯骨。”
“其骨白如玉,其皮薄如纸。”
“以骨为架,以皮为衣。”
“皮嫁骨,骨还乡。”
他念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尾音在院子里回荡。
随着他话音落下,正屋的门开了。
那扇门是慢慢打开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后,四个纸人抬着一顶大红轿子,从正屋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几个纸人做得跟真人差不多高矮,纸做的身子,关节处有明显的折痕。
脸上画着五官,两坨腮红,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它们抬轿的动作很整齐,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落地无声。
轿子抬到院子中央,落了轿。
轿帘无风自动,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呼吸,一起一伏的。
然后,一只白得发光的手,从轿帘里缓缓伸了出来,搭在轿沿上。
那只手不像人的手。
皮肤白得透明,底下没有血管,没有肌肉,只有骨头的轮廓。
一根一根的,指节分明,像是裹了一层薄纸的骨架。
下一刻,轿帘被掀开,新娘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嫁衣上绣着金线凤凰,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小心翼翼地,又像是不太会走路。
她穿过院子,穿过那些空荡荡的桌子,穿过那些惨白的灯笼光,一步一步,朝着正屋走去。
那些桌子间的过道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她的嫁衣划过桌沿,却没有碰到任何一只碗。
她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味,是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纸浆味,混着胭脂香,像是放了很多年的老箱子打开时涌出来的那种气息,闻着让人心里发毛。
她走到正屋门口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盖头底下,露出半张脸。
和白天在轿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秀,嘴唇微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皮肤白得透明,底下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层薄薄的宣纸糊在骨头上。
但这一次,她没有笑。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不像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
然后她转过头,迈步跨进了正屋的门槛。
唢呐声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点。
那声音尖厉得不像唢呐,像是几千个人同时在尖叫,震得人耳膜发疼,震得我胸口发闷,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在微微作响。
而我们身旁,渐渐出现了人,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高朋满座。
满院的红绸子在声浪里疯狂抖动,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它们。
我捂着耳朵,转头去看表哥。
他坐在那里,目光紧盯着那扇正屋大门,脸色比月光还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堂屋正中,一男一女正走向高堂。
与此同时,那个穿着暗红袍子的人再次开口:
“家有小女忽作冢,可怜生来未有亲。”
“幸遇老爷慈悲心,皮作妻来骨作君。”
“同根同脉结姻亲,不离不弃共此身。”
“过路来客莫伤神,非亲亦可作嘉宾。”
“皮一桌,骨一桌,肉为贺礼上餐桌~”
“一拜~”
“天地痴惘惘,莫思量,姥爷莫愁儿女茫,此身虽为双分处,尤可再生魂儿郎。”
“二拜……高堂!”
“情丝丝,念分量,本是里外两作身,骨皮岂分为君娘!”
“冥不归!阴难见!唯可相伴缠父郎!”
“夫妻……对拜!”
“父君莫要拒儿郎,皮作父来骨当娘!肉筋抽作儿孙身,四世高坐乐同堂!”
话落,表哥整个人都愣住了。
整张嘴不自觉颤抖,我看着他的口型,渐渐拼出了几个字……
“皮嫁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