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鬼打墙!”
李霜低喝一声。
说来也怪,她这么一喊,那唢呐声反倒停了下来。
四周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下雨声。
表哥把背上的五行罗盘解下来,托在手里,掐指转动外圈。
罗盘指针飞快地转了几圈,转得像风扇似的,然后猛地一抖,最后慢慢停下来,钉在一个方向上不动了。
表哥皱了皱眉,又转了一圈。
这一次,指针转得更快了。
在转了几圈之后,开始左右摇摆,直至彻底停住。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
指针直接罢工,连转都不转了,就那么钉在那儿,像是被焊死了。
表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罗盘废了。”
“废了?”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罗盘重新扣回背上,“有人在这里动了手脚,导致地气全乱,就连方向都辨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右手掐起一个剑诀,指尖隐隐有雷光亮起,照得他半张脸一明一暗。
“借取九霄雷霆威,一敕妖邪化劫灰……”
“王玄策!”
阮知幽一把抓住表哥手腕,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
“不然呢?”表哥抖开阮知幽的手,语气一沉,“等阴婚结束,这村子还能剩几个活人?”
“可再强行施展,你会死的!”
“那也比……”
表哥话没说完,雨幕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步一顿,踩在积水里。
啪嗒……啪嗒……
我们几人同时噤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雨幕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袍子,兜帽遮着脸,佝偻着背,走得很慢。
雨水打在他身上,顺着兜帽往下淌,但他浑不在意,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朝我们走来。
待走到我们面前,他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
兜帽底下,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整张脸皮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像是裹了一层蜡纸的骷髅头。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端着一碗汤。
那汤碗是白底蓝花,碗口还冒着热气。
汤色清亮,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药材,
雨滴落在碗口上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开,顺着碗边滑落。
我心中大骇,这汤绝对有古怪!
否则,在这雨里,为什么能做到这样!
他端着碗,递到我们面前。
“喝了它,你们就可以走。”
他的声音干哑,每一个字都像是恶鬼的低语,“不喝,就留下等婚礼结束。”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头火苗直往上蹿。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子,我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接碗。
“玛德,喝就喝!”
啪!
表哥一把拍掉我的手。
劲大得出奇,我整条胳膊都被拍麻了。
“别碰!”
他把我往后一拽,自己挡在我前面,目光盯着那黑袍老人,眼神冰冷,“赵九平。”
我愣了一下。
赵九平?
那个在安县布置了无数邪阵的赵九平?
不过他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老?
赵九平见身份被点破,倒也不恼。
他伸出手,缓缓褪下兜帽,露出一张干瘪的脸,朝我们笑了起来。
那笑容扯动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挤在一起。
“所以……你是喝,还是不喝?”
表哥盯着他,一动不动。
雨声很大。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赵九平手里的汤碗还在冒着热气,碗沿那圈青花在雨里显得格外扎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表哥的目光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有再去看赵九平,而是看向我们几个人,低声说了一句:
“回去。”
“表哥?”
“回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像是已经想明白了什么事。
赵九平没拦我们。
他端着那碗汤,站在雨里,看着我们转身往回走,嘴角始终挂着那丝笑,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回笼子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退回老大爷家门口。推开门,堂屋里空了。
老大爷不见了,桌上的热水杯还在,杯口还冒着热气。
烟灰缸里的烟灰还是温的,但人没了。
想来,应该是去了阴婚现场。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表哥,“表哥,刚才那碗汤,为什么不让我喝?”
表哥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里的气全吐干净似的。
李霜接过话头,“你不会想知道那是什么的。”
我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表哥那张阴沉沉的脸,没敢继续问。
可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紧不慢。
堂屋里没人说话,就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一些。
我下意识看了表哥一眼,他没动,但右手已经掐起了诀。
我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但脸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眼窝深陷,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他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手里捧着一张大红请柬,双手递过来。
“家主有请……”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请各位贵客,今晚莅临婚宴。”
我接过请柬,低头看了一眼。大红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囍字,金粉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翻开,里面写着一行字:
【今晚戌时,村中大院,恭候大驾。】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符号。
我合上请柬,抬起头。
那个年轻人已经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我关上门,把请柬放在桌上。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雨声沙沙的,一声赶着一声,像是有人在不断用指甲刮着玻璃。
“得去。”表哥先开了口。
他拿起请柬看了一遍,然后揣进兜里,“我和大山去,你们留在这儿。”
“就你们俩?”宋嫣然脸色不太好。
“人多了反而坏事。”
表哥说着,已经走到门口,然后从兜里摸出几张符纸,一张一张地贴在门框和窗框上。
贴完符,又让阮知幽拿了墨斗线,在门槛上弹了一道墨线。
“这应该能撑一阵子。”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天亮之前我们没回来……你们就砸了窗户翻出去,往村东头跑,别回头。”
交代完这些,我推开门,和表哥迈步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