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睁眼时,后脑勺一阵钝痛。
伴随着剧烈的情绪起伏,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疯狂横冲直撞。
她懵了几秒,环顾四周。
掉灰的白石灰墙皮、刷着绿油漆的半截墙裙、头顶极具年代感的三叶铁吊扇,还有床头柜上印着鲜红“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掉瓷搪瓷缸子。
作为2026年三甲医院妇产科兼急诊科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资深骨干,她哪怕刚熬完夜班猝死,这会儿也瞬间反应过来。
她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前不久刚看过的叫《江南旧梦》的七十年代狗血年代文里,成了书里那个作天作地的同名恶毒炮灰女配。
原主是个空有一张漂亮脸蛋的草包,嫌弃男主陆家成分受牵连下放,成天在家闹得鸡飞狗跳。
逼离婚、闹打胎、举报公婆搞资本主义、登报断绝夫妻关系……
一系列骚操作把全家得罪了个底朝天。
最后揣着从陆家搜刮的钱跟野男人跑路,结果被野男人骗去下海卖身,年纪轻轻就因为得性病惨死。
而她那个冷面丈夫陆行舟,两年后全家平反回城,一路平步青云高升成首长,最后和重生回来的女主柳云烟强强联合、和美一生。
“嘶……”苏念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炮灰啊,这简直是把一手王炸打得稀巴烂的活阎王!
她下意识地抬手,掌心贴上了自己隆起的腹部。
圆滚滚的,温热中还带着极其微弱的轻颤,孩子已经整整五个月了。
在现代2026年的产房里,她见过太多为了保胎扎得满腿针眼的母亲,也见过太多小家庭因为一声微弱的啼哭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
在她眼里,每一个在母亲肚子里顽强扎根的小生命都是奇迹。
原主造的孽是原主的事,可这个孩子,既然到了她苏念的肚子里,那就是她的亲骨肉,没有做错任何事,谁也别想动它!
“醒了就把字签了吧。”
一道低沉冷冽、仿佛淬了冰碴子的男人声音,硬生生打断了苏念的思绪。
她一抬头,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窒。
病床旁边的长条木椅上坐着个年轻男人。
一身板板正正的军绿色无衔军装,身形高大挺拔,哪怕坐在那儿脊梁骨也挺得像棵青松。
男人五官生得极好,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如刀削,只是那张下颌线紧绷的俊脸上没有半点温度,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冻土层。
最扎眼的是,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底下正隐隐渗出一团暗红色的血迹。
男人修长粗粝的左手往前一推,将两张边角被捏得发皱的泛黄信纸拍在了苏念面前的薄被上。
最上面一行手写的钢笔字极其醒目——《离婚协议书》。
“家里的抚恤金和粮票我都留给你。”
陆行舟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硬邦邦的。
“签了字,公社盖了章,你就自由了。以后回娘家也好,改嫁也罢,陆家不会再拖累你。”
苏念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协议。
好家伙,净身出户给补贴,这男人不仅帅,还挺有男德。
可她要是真签了,那就是纯纯的脑子有大病!
在2026年摸爬滚打的打工人,她深知抱紧潜力股大腿的含金量。
眼前这个男人两年后就要翻身成大佬,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崽,这时候放手,岂不是拱手把未来的富贵日子和现成的帅老公送给女主柳云烟?
再说了,在当下这年头,一个离了婚怀着孕的单身女人回城,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更别提原主那极品的娘家还等着吸血呢!
这婚,谁爱离谁离,反正老娘不离!
苏念连看都没多看那纸一眼,白嫩纤细的双手捏起协议书,慢条斯理地折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豆腐块,顺手往旁边的枕头底下一塞。
“不签。”两个字,清清脆脆,没有半点犹豫。
陆行舟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黑眸里翻涌着压抑的讥讽:“苏念,你昨天在家里撞桌角闹着要打胎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又想耍什么花招?嫌钱不够?”
“什么花招啊,我昨天那是低血糖犯晕,脑子抽风犯浑呢!”
苏念拿出2026年渣女哄男友的百转千回语调,吸了吸鼻子,那双原本就水汽氤氲的桃花眼瞬间蒙上一层薄雾,可怜巴巴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声音软得能滴出蜜来:
“……亲爱的,我之前那是被猪油蒙了心,被外面那些闲话吓破了胆。我现在想明白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我怎么能飞呢?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真的!”
“亲爱的”三个字一出,空气瞬间安静得诡异。
在这个牵手都要被当成耍流.氓的70年代,这句直白露骨又娇滴滴的称呼,简直石破天惊。
陆行舟高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小麦色的俊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转瞬便被更深的戒备所取代。
“苏念同志,请你自重。不要用这种资产阶级做派来演戏,你脑子里的算盘,骗不了我。”
苏念心里暗暗吐槽:这男主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还没等她组织第二波甜言蜜语攻势,病房单薄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了阵阵尖锐的争吵声。
“妈!你还把红糖水端进去给她喝干啥?!你看看哥胳膊上的伤,那是为了拉住寻死觅活的她才被碎玻璃划成那样的!”
小姑子陆晚晴那清脆又泼辣的声音隔着门板砸了进来。
“那女人成天嫌弃咱家成分不好,把家里折腾得鸡犬不宁,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让她离!赶紧滚出我们家!”
“晚晴!你闭嘴!”周慧兰略带沙哑的训斥声紧接着响起,“念念肚子里怀的是你哥的骨肉,是陆家的根!她年纪小,心里害怕,我这当婆婆的没护好她是我的不是。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妈!你就惯着她吧!迟早全家都被她害死!”
听着门外的吵闹,苏念心头有些发酸。
周慧兰这个婆婆在原著里是出了名的温厚善良,原主都作成那样了,老太太临到头还护着她一口吃的,最后却被原主举报,落下一身病痛惨死。
苏念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去开门把婆婆迎进来,顺便表个态……
突然!
“呃——!”
小.腹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烈至极的绞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子.宫,生生向下撕扯!
动胎气了!
原主昨天又闹又跳、撞墙绝食的恶果,在这具虚弱的身体上毫无预兆地全面爆发了!
这股痉挛来得极其凶猛,苏念的脸色在半秒钟之内褪得一干二净,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整个人疼得倒吸凉气,本能地弓起身子蜷缩在病床上,双手死死按住腹部两侧。
“苏念!”
原本坐在椅子上满脸冰霜的陆行舟,在看到她煞白脸色的瞬间,瞳孔骤缩。
军.人的身体反应永远快过大脑。
他几乎是弹跳而起,压根顾不上自己右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猛地伸出双臂将摇摇欲坠的人儿一把搂住圈在怀里!
“唔……”用力过猛之下,男人右臂刚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猩红浓稠的鲜血顷刻间透过白纱布狂涌而出,滴滴答答落在苏念单薄的病服肩头。
可陆行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宽大粗糙、带着厚茧的大掌极其小心地垫在苏念腰后,低沉急促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别乱动!放松……别怕,护住肚子!我去叫医生!”
男人胸膛滚烫坚硬,鼻尖全是浓烈的血腥味和他身上特有的肥皂清冽气息。
苏念心口狠狠一震。
果然,刀子嘴豆腐心,这男人骨子里那种刻进血肉的责任感,哪怕面对一个作恶多端,即将成为前妻的女人,也下意识把保护放在了第一位。
可作为专业的医务人员,苏念此刻根本无暇沉溺于感动。
腹部的下坠感越来越强,伴随着子.宫阵发性的发硬发紧,严重的话说不定会流产!
“陆……陆行舟……”苏念疼得牙齿打战,抬起被冷汗浸湿的小手,死死抓住了男人被鲜血浸透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要平躺……把床尾摇高……孩子……孩子好像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