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病房里一阵兵荒马乱。
老军医拿着听诊器听了半天,又按了按腹部,板着脸把陆行舟狠狠训了一顿:“你怎么当男人的?胳膊流着血不知道包扎,媳妇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还让她情绪波动这么大!她这是严重的动了胎气,宫缩频繁,再折腾两下,哪怕是神仙来了也保不住这孩子!好好心疼你媳妇吧,她必须卧床,严禁再受刺激!”
苏念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粗粗的输液针头。
作为21世纪三甲医院的医护,她很清楚这是给上了硫酸镁保胎。
随着药液一点点滴进静脉,肚子里那种像被铁钳子死死扭紧的绞痛感,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一夜,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点滴声。
婆婆周慧兰硬是在床边的小木凳上守了整整一夜,连眼皮都没敢合一下,时不时颤巍巍地伸过手来,替苏念掖一掖被角。
天光破晓,灰蒙蒙的晨光透进窗户。
周慧兰从怀里掏出个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捧到苏念跟前。
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甜腻的奶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念念……醒了?肚子还疼不?”周慧兰眼圈熬得通红,满脸的自责,说话声音都在抖,“这是家里仅剩的半罐麦乳精了,妈用开水冲得浓浓的,趁热喝两口,补补元气……都怪妈没本事,没照顾好你。”
苏念看着那碗在70年代堪比黄金的麦乳精,再看看周慧兰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微微有些发紧。
在2026年,麦乳精这种高糖冲饮早就被年轻人打入冷宫,可在这里,这是一个母亲掏空家底能拿出的最好东西。
住院的这两天,她躺在床上,凭借现代职场人敏锐的观察力,把陆家这一家子摸了个透透彻彻。
婆婆周慧兰,典型的传统善良母亲,心软得像块豆腐,嘴笨不会争辩,哪怕原主之前指着她鼻子骂,她心里念着的依然是儿媳和孙子;
小姑子陆晚晴,嘴碎又泼辣,跟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似的,天天在病房外头摔摔打打,可每次打饭回来,盒子里仅有的几片油渣全挑出来搁在原主的饭盒底下,标准的嘴硬心软刀子嘴;
公公陆正庭,原是部队老领导,因风波被降职下放,坐在那儿腰杆永远挺得笔直,平日里重话不多,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一开口全家都听;
至于陆行舟……
这两天他就像个没有感情的警卫员。
右臂的伤重新包扎后挂在脖子上,高大的身子天天守在病房外间的走廊上。
他极少进屋,话少得可怜,但每次推门进来送热水或者扶她去厕所,对她都温柔备至。
……
两天后,胎象彻底稳住,医生批准出院。
回到军区家属院那栋略显斑驳的三层红砖小楼,刚迈进陆家的堂屋,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砰!”
一声清脆的闷响,陆晚晴把那张被揉得皱巴巴、写着“离婚协议书”的白纸重重拍在了有些掉漆的八仙桌上。
“苏念,病也看好了,院也出了,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陆晚晴双手叉腰,眼眶通红地瞪着她,像只炸了毛的小刺猬。
“你前几天叫得那么欢,不就是想逼我哥赶紧把字签了吗?现在家里人都在,你当着面把话说明白!想拿走我哥的津贴和抚恤金回城逍遥?你做梦!我们陆家就算落魄了,也容不得你这种喂不熟的白眼狼踩着全家的骨头往上爬!”
周慧兰吓了一跳,连忙去拉闺女:“晚晴!你少说两句,你嫂子身子刚好……”
“妈!你就让她说!”陆晚晴一把甩开母亲的手,气得直掉眼泪。
八仙桌正上方,公公陆正庭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个大铜烟斗,但没点火。
老爷子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如炬地落在苏念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戈铁马沉淀下来的厚重威严:“闺女,晚晴话糙,但理在。陆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清楚。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你想说的话,彻彻底底说透。离与不离,你给陆家一个准信。”
一旁的陆行舟靠在门框边,单手插在裤兜里,下颌线绷得死紧,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全家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苏念身上,戒备、怀疑、委屈、审视,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要是换了原主,这会儿早该拍桌子砸碗、尖叫着破口大骂了。
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来自2026年、经历过无数医患沟通硬仗的苏念。
苏念神色极其从容,不仅没有半点恼怒,反而慢条斯理地走到八仙桌前,微微屈膝,冲着主位上的老两口规规矩矩地鞠了个半躬。
“爸,妈。”
清脆、温和、落落大方的两个字,瞬间像定海神针一样砸在屋子里。
满屋子人全愣住了。
原主打从嫁进陆家那天起,自命清高,连正眼都没瞧过二老一眼,张口闭口就是“你们陆家成分有问题别连累我”,何曾这样恭恭敬敬地叫过一声爸妈?
眼前的苏念脊背挺秀,眼神清亮坦荡,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受过良好现代教育的从容与平和,气质沉静如兰,简直像换了个人。
“以前是我不懂事,受了外头风言风语的挑唆,整天在家里犯浑作妖,惹二老操心,让晚晴受委屈,甚至还连累行舟受了伤。”
“前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脑子彻底清醒了。千错万错,是我苏念一个人的错,我给爸妈赔不是。”
陆正庭握着烟斗的手微微一顿。
周慧兰更是惊得张大了嘴,眼泪一下子在眼眶里打转。
苏念伸手将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拿起来,当着全家人的面,“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然后又撕成碎片,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陆行舟投来的深沉视线。
“这婚,我不离。”
“肚子里的胎,我绝不会打。孩子我会平平安安生下来,堂堂正正姓陆,它是陆家的骨肉。”
“往后,陆家好,我跟着享福;陆家难,我跟着熬着。一家人拧成一股绳,这日子才能过出奔头来。”
周慧兰闻言,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当场哭出了声。
这两年家里遭逢大变,受尽白眼,儿媳妇又天天闹腾,她心力交瘁,何曾听过这样暖心窝子的人话?
陆正庭坐在主位上,胸膛起伏了几下,沉默了足足半晌。
良久,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沉声道:“好……好!闺女,只要你肯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跟行舟好好过,我们陆家上下,欠你一份情。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绝不会短了你娘俩一口吃的。”
“切,说得比唱得还好听!”陆晚晴虽然眼底也闪过一丝动摇,但嘴上依然不饶人,抱着胳膊冷哼,“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改天又想别的由头折腾我们?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才不信你一夜之间就能转了性!”
面对小姑子的冷嘲热讽,苏念半点没急,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靥如花,整个人显得生动又娇俏:
“不信也正常。晚晴,那从今天起你就每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我。看我有没好好按时吃饭养胎,看我是不是在背后做对不起陆家的事。要是我哪天又作妖,你直接拿扫帚把我轰出去,我绝无二话,成不成?”
陆晚晴被她这副嬉皮笑脸又坦坦荡荡的态度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动,最后狠狠一跺脚:“盯就盯!你以为我不敢啊!”
说完,扭头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苏念心底暗笑:小样儿,2026年老娘在科室里什么样的刺头没摆平过,还治不了你这个傲娇小姑子?
倚在门边的陆行舟全程没说一句话。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复杂至极地盯着苏念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深邃的黑眸里波澜暗涌。
……
夜深了。
秋风吹得院里的老洋槐树沙沙作响。
苏念半夜有些口渴,披了件薄外套,端着搪瓷水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楼下天井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压抑哭声,让她停住了脚步。
“老陆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跟悬着块大石头似的……”
是周慧兰压低了的抽泣声。
“你说念念今儿个说的话,到底是真的假的啊?万一……万一她又是诓我们的,等身子养好了又闹着登报断绝关系,咱们家可怎么经得起再折腾一次啊……”
院子里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随后响起陆正庭低沉的叹息: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怀着陆家的血脉,只要她安分,咱们就得以礼相待……行舟那孩子心里有数,睡吧。”
苏念握着水杯的手微微紧了紧,没有走下楼去打扰二老,而是静静地转身退回了房间。
她靠在门板上,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底一片清明。
她完全理解老两口的患得患失。
原主造的孽太深,信誉早就破产了,这家人对她如今的转变也仅仅是将信将疑、如履薄冰。
“不过没关系。”苏念低头轻轻摸了摸肚皮,嘴角扬起一抹自信从容的弧度。
她是来自2026年的新时代女性,有知识、有技术,更熟知未来几十年的时代大势。
两年后陆家平反回城,陆行舟青云直上,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好日子全在后头。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把崽平平安安生下来,用实打实的行动把陆家全家人的心牢牢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