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半夜一场毫无预兆的急雨，直接把陆家屋顶的遮布给扯了下来。

土坯房年久失修，茅草顶挡不住斜风细雨，“滴答滴答”漏个没完。

天亮时，靠里墙的干草铺盖愣是湿了大半边。

大清早，公社哨子吹得震天响。

大队长柳满仓倒是爽快，特批了些土坯砖和几捆干草帘子，但嘴里也直叹气：“队里就剩这点东西，眼下秋汛要紧，社员们都得上堤抢修。修缮自个儿屋顶的木料和大梁，得各家自己想辙。”

陆行舟身为骨干，天刚亮就领着工具上了水利堤坝，修屋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家里老弱妇孺的头上。

陆正庭腰腿不好，周慧兰急得直抹眼泪：“这前头漏雨后头湿，晚上可怎么睡人啊……”

“妈，别慌，小工程而已，包在我身上。”

苏念挺着小.腹，利落地把湿褥子搭上竹篱笆。

她在现代作为护士值夜班的时候，看过不少乡村博主改造房屋的视频。

哪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修屋顶的流程，她倒是门清。

木料和防雨布，队里缺，她空间里可早有预备。

这天夜里，趁着全家鼾声渐起，苏念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柴房。

她闭上眼，沉入神识。

意念微动间，灵泉居仓库里几根粗细合规的松木料、一整卷厚实耐磨的黑色油毡布，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柴房角落的柴火堆后。

取完东西的那一秒，指尖泛起一阵细微的寒凉，精神头也突兀地乏了一瞬。

“呼……”苏念扶着土墙歇了小半分钟，指尖微微回温。

在她那个时代，哪项高回报投资不带点隐性成本？这点微弱的精力消耗换一屋子干爽结实，简直是零成本套利。

天一擦亮，苏念便把“表姨托货车捎来的旧油毡”和“早年陆家托运夹带的杂木条”顺理成章地搬了出来。

她花了两角钱和半盒火柴，请隔壁木匠陈铁柱过来搭手，三下五除二把受潮的窗棂加固钉死。

房顶施工更是指挥得明明白白。

“晚晴，把草帘子递上来，油毡布平铺在底下压实！”

“爸，您在下头负责和泥，草木灰掺三成，黏性最好！”

苏念站在梯子旁，有条不紊地排工期、定工序。

虽然怀着身子不便爬高踩低，但她那套现代统筹思维把全家调度得井井有条。

不过两天工夫，原本透风漏雨的破茅草顶被铺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在柴房边顺带盘了一个聚火防风的小土灶台。

干完活，整座小院焕然一新，哪里还有半点落魄下放户的寒酸气？

隔壁篱笆旁，孙金花抄着手探头探脑，眼里泛着酸溜溜的绿光。

她扭头对身旁的钱巧云撇嘴嘀咕：

“呸，瞧那陆家媳妇，肚皮挺得老高，手脚倒邪门得利索！前脚喊穷，后脚连油毡布和木料都能掏出来，东西来得真蹊跷……”

这尖酸刻薄的嚼舌根，一字不落飘进了院门外正路过的一个年轻女人耳朵里。

来人是柳满仓家的三儿媳何秀珍。

她肚子已经隆起七个多月了，身形圆滚滚的，额头虚汗直冒，扶着后腰走得气喘吁吁。

她淡淡扫了一眼孙金花，没搭理陈家的碎嘴子，反而借着借针线的由头，径直推开了陆家的竹篱笆门。

“陆家妹子，在家呢？”

苏念正在院里擦手，见何秀珍扶着腰进门，立刻快步迎上前扶了一把：“秀珍姐，快进屋坐，慢点走。”

何秀珍坐定，缓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妹子，我是听说你也怀着，寻思着来跟你交流交流……我这身子骨总觉得坠得慌，走路没两步就喘。”

苏念拉过一把竹椅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何秀珍微泛浮肿的脚踝和苍白的面色上，眉心微动：“秀珍姐，不瞒你说，我外公从前是走街串巷的赤脚医生，我跟着学过几年把脉。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探探？”

“真的？你会看脉？”何秀珍眼睛一亮，满是惊喜，但转瞬又苦笑了一声，“其实……我家四妹云烟跟着公社老中医翻过医书，懂点岐黄术。可她心气高，平日里瞧不上我这粗笨的嫂子，嫌我多事，我也不好总去问她。”

“术业有专攻，自家人反倒不好开口，正常。”苏念温和一笑，不动声色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旋即，苏念搭上何秀珍的腕脉。

指下脉象滑而无力，尺脉虚浮，显然是气血两亏兼有胎气不稳的症状。

苏念脑中迅速调出《护胎方》里的调理法子，条理分明地细细叮嘱：“秀珍姐，你这是气血亏虚、下元不固。往后生冷黏腻的东西千万别碰，多吃些炒黄的黑豆煮水，山药和扁豆也能补中益气。还有，睡觉时脚下垫个破布包抬高点，消肿极灵。”

每一句话都切中何秀珍日常隐秘的难受之处。

何秀珍听得连连点头，眼底由最初的半信半疑彻底变成了满腔信服。

临到出门告辞时，何秀珍站在篱笆门口，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圈不知不觉泛了红。

她犹豫了半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哀求的颤音：“念念，姐跟你掏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头一胎没福气，八个月上没留住……我这心里整日整夜都在悬着，怕得不行。到时候我生的时候……你能不能在边上照应照应我？”

提及早夭的头胎，何秀珍这个朴实的乡下妇人浑身都在发抖。

面对这沉甸甸的托付，苏念心头蓦地一软。

她伸手紧紧握住何秀珍冰凉粗糙的手背，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温软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千钧力量：

“秀珍姐，放心，有我在。”

何秀珍连连点头，眼眶泛红地紧紧回握住苏念的手。

她心里止不住地翻腾：这个刚来几天、成分受限的城里小媳妇，竟比同住一个屋檐下、自命不凡的小姑子柳云烟，对她还要热心真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