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天,白鹭洲村东头的空气里,总飘着一股霸道又磨人的油香味。
这股香味是从陆家柴房的小烟囱里钻出来的。
在缺油少盐、社员们肚皮普遍寡淡的年头,各家各户能就着黑咸菜咽下苞谷糁子就算好日子。
可苏念不管那些,她怀着孕,陆行舟身上有旧伤,陆家二老身子骨又虚,小姑子在长身体,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
于是,苏念把柴房门一关,小灶变着花样开火。
这荤腥气乘着穿堂风,不仅在院子里打转,还顺着竹篱笆一个劲儿往隔壁陈家屋里钻。
“阿嚏——!”
孙金花正在院里洗菜,被这股浓香熏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把手里的烂菜叶子往木盆里一摔,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竹篱笆前,扯着那副沙哑的破锣嗓子朝里喊:
“陆家媳妇!忙着呢?哎哟,这又是熬鱼又是蒸蛋的,好大的排场!你们家这日子过得比城里干部还红火呢,大包小包带的都是啥金山银山啊?”
苏念正在院里晾洗干净的布巾,闻声回过头,神色淡淡地笑了笑:“婶子说笑了,就是些路上剩下的干货,给家里老人孩子补补底子。”
孙金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还想再探,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钱巧云手里捏着个空火柴盒,领着拖着两道鼻涕的毛蛋大摇大摆跨进院子,脸上堆起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哎呀大妹子,我家火柴受潮划不着了,借你家灶膛引个火呗!”
话是冲着苏念说的,可钱巧云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进门就直勾勾往柴房的小灶台上瞟。
一掀帘子,瞅见那铁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的鲜亮鱼汤,还有案板上摆着的一碗澄黄油亮的鸡蛋羹,钱巧云喉咙里顿时“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心里的酸水简直要漫出嗓子眼。
“哟,大妹子可真是天大的好福气!”钱巧云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这刚下放插队,怀着身子就顿顿离不开荤腥。哪像我们家铁柱,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挣不来两顿荤腥给孩子开开荤,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换做寻常脸皮薄的小媳妇,被邻居这么指桑骂槐地一挤兑,早该面红耳赤或者尴尬赔笑了。
但苏念是谁?2026年摸爬滚打过来的反内耗达人,最擅长用极具情绪价值的软刀子杀人于无形。
“嫂子说得是,劳动人民最光荣,陈大哥那是家里的顶梁柱,辛苦着呢。”
苏念不急不恼,唇角挂着笑意。
她顺手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粗瓷小碗,利落地舀了小半碗飘着油花的鲜鱼汤,还特意捞了一块肥嫩无刺的鱼肚肉放进去。
她弯下腰,将小碗稳稳递到正眼巴巴流口水的毛蛋面前,声音轻柔:“来,毛蛋,趁热喝两口,小心烫嘴。”
毛蛋早就馋疯了,哪管他娘在旁边挤眉弄眼,两只小手一把捧过海碗,“吸溜吸溜”大口喝得满嘴流油,一边咂巴着嘴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香!娘,真香!比咱家的咸菜汤香一万倍!”
钱巧云的脸瞬间涨得像猪肝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脚趾头都能在布鞋里抠出一座四合院来。
她借火探虚实没探着,反倒让自个儿儿子给陆家当了捧哏,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无形耳光扇在她脸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啊你!”钱巧云气急败坏,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碗往灶台上一磕,伸手死死拧住毛蛋的耳朵,“回屋吃窝头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伴随着毛蛋杀猪般的嚎哭声,钱巧云骂骂咧咧地拖着儿子落荒而逃。
苏念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转身慢条斯理地洗净了碗。
……
夜幕低垂,柴房里的热气渐渐散去。
吃完晚饭,一家人围在煤油灯下剥着队里分下来的老玉米。
憋了一整天的陆晚晴到底年纪小,看着空荡荡的陶罐,终于忍不住:“嫂子……咱家这几天顿顿吃得这么好,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呀?咱家来的时候,包裹不是全在车上摆着吗?”
小姑娘眼里满是好奇,也夹杂着一丝对眼下特殊环境的担忧。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陆正庭和周慧兰手上的动作也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苏念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她早就打好了底稿:
“晚晴,其实临走前几天,我悄悄联系了我那位在省城供销社当采购主任的远房表姨。”
苏念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神情坦荡自然,“表姨听说咱们要下放,托跑长途的货车司机给咱捎了一批物资。里头全都是供销社库房里放久了的干货、瑕疵处理品,像那些咸肉干、脱水干鱼,品相虽差点,但都是不值几个钱的处理货,留着自己吃顶饱又补人。”
陆晚晴听得一愣一愣的,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表姨帮的忙啊……”
周慧兰心细如发,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对不上,但看着儿媳妇挺着肚子为一大家子的口粮操持,眼眶微微一热。
她悄悄在桌子底下扯了扯闺女的衣袖,轻声打断:“行了晚晴,少打听。你嫂子能张罗来口粮,是全家的福气,往后在外面半个字都不能往外咧,听见没?”
“知道了妈。”陆晚晴连忙吐了吐舌头。
坐在角落里的陆行舟始终没有说话。
男人一身板正的旧军衬,没受伤的左手沉稳地剥着玉米粒,修长的指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抬起深邃的黑眸,目光在苏念坦然自若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薄唇微抿,却终究一个字也没问。
苏念心头微动,迎上他审视却隐忍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
熄灯后,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夜虫鸣叫。
土坯房的隔音极差,隔壁陈家窗台下,隐隐约约飘来了孙金花的嘀咕声:
“……我瞅着那陆家可邪门得很!你瞧瞧,明明成分不好被下放来的,手头倒阔气得不行!连着三天顿顿冒荤油烟子……铁柱,巧云,你们可长点心吧,他们手里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野路子门道……”
屋里,苏念躺在粗布炕席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枚温润微凉的羊脂玉镯。
门道?
她当然有门道。
那灵泉居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米粮鱼肉,就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
可在这风声鹤唳的七十年代,露富无异于在荒原上点火。
过日子最怕扎眼,一家人刚在白鹭洲落脚,若是被有心人扣上一顶“投机倒把”或者“来路不明”的帽子,随时都会招来灭顶之灾。
表姨这个幌子只能解一时之惑。
她必须得尽快找个名正言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由头,把空间的物资一点点合理合规地变现出来。
只有把吃食的来路彻底洗白,往后这荤腥,才能吃得踏实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