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白鹭洲大队部前面的打谷场上,比过年还要热闹上三分。
场子正中央支起了两张厚重的槐木大案板,昨天打下来的两头大公猪被开膛破肚、刮洗得干干净净。
肥膘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引得围观的男女老少直咽唾沫,满场都是孩子们吸溜鼻涕和大人扯着嗓门说笑的动静。
这年头肚子里都缺油水,队里猎获归集体,向来是按人头均分。
但大队长柳满仓是个讲究人,手里那把油光锃亮的剔骨刀一挥,当着全村人的面高声宣布:“昨儿个打野猪,陆行舟同志三枪立了头功!要不是他,咱们谁也甭想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按规矩,记头功的单独多分,这整条最好的后猪腿,外加这一副猪下水,全归陆家!”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赞同的喝彩,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陆晚晴用芭蕉叶紧紧兜着那沉甸甸的大后腿肉和一副收拾干净的下水,两只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一路小跑着冲回了家:
“嫂子!妈!快看啊!咱家分到大肉了!整整一条大后腿,全是瓷实的肥膘啊!”
小姑娘跑得满头大汗,把肉往灶台上一搁,宝贝得直抹口水。
苏念笑着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结实的大肉。
在她那个时代讲究“人情即资源、口碑即护城河”。
她看着这块肉,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好几个弯。
“晚晴,拿菜刀来。”苏念挽起袖子。
“好嘞!嫂子你做红烧肉还是炖酸菜?我给你烧大火!”陆晚晴乐颠颠地递过菜刀。
只见苏念刀工利落,刷刷几下,将那块大后腿肉从中间一分为二。
留了一半自家吃,另一半则均匀地切成了三小份。
随后,她又从后院扯来几片宽大的南瓜叶,利落地将这三份肉分别包好。
陆晚晴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急得直跺脚:“哎呀嫂子!你这是干啥呀?咱家都多少日子没正经沾过大荤腥了,你怎么还往外切啊!”
苏念动作没停,抬起头冲小姑子眨了眨眼,语气温和却透着通透:
“晚晴,你听嫂子的。肉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这肉吃进肚子里,明天就没了;但要是送出去,换来的情分比这几斤肥膘值钱十倍。”
苏念指着三包肉,条理清晰地盘算:
“第一份,送给村东头的五保户陈伯。老人家无儿无女,大腿还落着残疾,分肉轮不上什么好的,送过去是敬老;第二份,给陈老六家送去,六叔昨儿个伤了骨头,正是需要大补的时候,咱们身为当事人,送肉过去叫仗义;至于这第三份……”
苏念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给隔壁陈家毛蛋送去。毛蛋那孩子嘴馋,钱巧云和她婆子前阵子明里暗里酸咱们,今天咱们主动把肉送上门,叫以德服人。”
坐在一旁剥豆角的周慧兰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
她这个儿媳妇,心胸格局比她这个做婆婆的还要长远周全。
陆晚晴虽然心疼肉,但被苏念这一番大格局的降维打击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扁了扁嘴,小声嘟囔:“行吧行吧,嫂子你懂得多,听你的就是了……”
苏念提着肉,先去了陈伯和陈老六家。
陈伯感动得老泪纵横,连连作揖;
陈老六的婆娘更是感激得差点又拉着苏念不放。
最后,苏念晃晃悠悠走到了陈家门口。
钱巧云正在院子里洗菜,一抬头看见苏念提着油汪汪的猪肉走进来,整个人顿时一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着水。
最早的时候,她还跟着别人嚼舌根,酸苏念“资本家娇小姐作派”,谁料到苏念今天竟然主动上门了。
“巧云嫂子,”苏念笑容明媚大方,将那包用南瓜叶包得整整齐齐的肉递过去,“昨天我家行舟分了点大肉。我琢磨着毛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前几天见他馋得直瞅油渣,特意给他留了一块肥膘多的,拿回去给孩子解解馋。”
钱巧云看着那块足足有一斤重、切得方方正正的好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得慌。
人家不仅没记恨她从前的碎嘴,反而大大方方给自家孩子送好肉!
这一耳光打过来,没见半点血腥,却把她的脸臊得通红。
“这……苏念妹子,这哪好意思啊……你之前救过我家毛蛋,我已经无以为报了……”钱巧云搓着手,结结巴巴,最后羞愧地憋出一句,“妹子,这肉……嫂子厚着脸皮收下了!你放心,往后毛蛋再馋,我让他爸自己挣工分去!往后村里谁要是再敢嚼你一句舌根,我钱巧云头一个上去撕烂她的嘴!”
“嫂子言重了,邻里邻居的,搭把手过日子嘛。”苏念笑吟吟地告辞离开。
……
夜幕降临,山村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家低矮的小厨房里,灶膛火光融融。
锅里的大块野猪肉混着干豆角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酱香,飘得满屋子都是,直勾勾地勾人食欲。
苏念用粗瓷大碗盛出满满一碗炖得软烂喷香的肉块,用筷子夹了一大块最肥嫩的,准备先给干了一天重活的陆行舟尝尝咸淡。
“行舟?”
她端着碗走入院子,堂屋里没人,后院柴房门口却隐隐透着点月光。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正要开口喊人,借着清冷的月色,视线猛地定格在柴房门边。
只见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背靠着冰凉的土墙,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薄唇紧抿,剑眉狠狠拧成了一个结。
他正用左手,死死捏着自己的右上臂,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在极力隐忍着某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踏。”
苏念脚下的枯枝发出一声轻响。
听到动静,陆行舟那张冷硬的俊脸瞬间收敛了所有痛苦之色。
他以极快的速度放下了左手,挺直脊背,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破绽:
“饭好了?”
苏念端着碗僵在原地,目光落在他那条微微有些不自然下垂的胳膊上,心脏猛地咯噔一跳。
昨天进山猎猪连开三枪,后坐力那么大……
他的胳膊,分明出了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