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培训班每旬集中面授两天,剩下的日子全靠学员在各自大队自学。
对于旁人来说,那是枯燥又晦涩的死记硬背;但对苏念而言,这无异于一场争分夺秒的专业复健。
这半个月来,陆家东厢房那盏小油灯,几乎夜夜点到后半夜。
白日里,苏念要帮着婆婆周慧兰操持些不费力气的家务,还要去队里露个脸、打个卡。
只有等夜深人静、全村都陷入沉睡时,她才有属于自己的沉浸式备考时间。
低矮的方桌上,整整齐齐摊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公社卫生所统一油印的《农村赤脚医生常识手册》,纸质粗糙发黄,字迹还带着油墨味;
正中间是她借着衣物遮掩、悄悄从空间“灵泉居仁心堂”里誊抄出来的古医手札;
最右边则是她用裁开的废旧报纸和牛皮纸边角料缝订的厚厚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用蝇头小楷写下的中西医对照笔记、典型病例鉴别、甚至还有后世三甲医院常用的“危急重症抢救流程图”。
深秋的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火苗微微摇曳,屋里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苏念正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对比着“白虎汤”与“大承气汤”在阳明腑实证中的辨证要点,肩头忽然一沉。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阳光暴晒与干净肥皂清香的暖意瞬间将她包裹起来。
是一件叠得板板正正、带着体温的厚实旧军大衣。
苏念扭头,正对上陆行舟那张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冷峻深邃的侧脸。
男人不知何时披衣下了床,单手拎着一根磨得极细的铁丝,默不作声地走到桌前。
他微微躬下高大的身躯,动作极轻地探入玻璃灯罩,小心翼翼地剔去焦黑的灯芯碎屑。
“噼啪”一声轻响,焦炭脱落,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了半寸,整个昏暗的屋子瞬间明亮柔和了许多。
“你怎么醒了?”苏念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仰头看着他,“你快睡你的去,白天还得去麦场上工呢。我这战力刚拉满,正刷题到兴头上,再看两页就睡。”
陆行舟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浅的波澜,他沉稳地“嗯”了一声,却根本没有回炕上的意思。
他顺手拉过一条长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床头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门神,就这么静静地守着她。
“行舟,你听得懂啥叫‘刷题’不?”苏念见他这副冷面严肃的军官派头,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抿嘴偷笑,“我这叫‘沉浸式考公上岸,拒绝精神内耗’,全靠一身‘脆皮打工人’的硬骨头在硬撑。”
陆行舟缓缓睁开眼,剑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上岸?公社考试……还要坐船去水里?”陆行舟嗓音低沉喑哑,神情认真,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严谨,“还有,什么叫……精神内耗?身体脆皮又是何意?缺钙了?明天我去公社给你弄两根筒子骨熬汤。”
看着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村里人人敬畏的冷面硬汉,被2026年的网络热梗搞得一愣一愣、还满脸严肃地要做后勤保障,苏念憋笑憋得肚子都微微发酸。
“噗嗤……没有没有,我身体倍儿棒,能一口气炫两碗大米饭!”苏念眉眼弯弯,心头被塞得满满当当,“我的意思是,我肯定能一把拿下第一名,绝不给咱们陆家丢人!”
陆行舟看着她眼底闪烁的灵动光彩,冷硬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尽力就行,考不上也有我,饿不着你。”
正说着话,外头的门帘忽然“唰”的一声被挑开一条缝。
一颗扎着两根短麻花辫的脑袋探了进来,正是陆晚晴。
小姑娘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粗瓷大海碗,蒸腾的热气直往上冒。
她像做贼似地快步溜进屋,“咣当”一声把碗稳稳放在书桌旁,眼神闪躲着不敢看苏念,嘴里瓮声瓮气地快语速道:
“嫂子!妈起夜看你屋里还亮着灯,特意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让我送来。糖水滚烂的,妈说了,让你趁热吃了再学,千万别亏着我那未出世的小孙子!”
说完,小姑娘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要往外跑。
可刚迈过门槛,她又猛地刹住脚,回过头,梗着通红的脖子,飞快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当然!也……也亏不了你!省得以后说我们陆家虐.待功臣!”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噔噔噔”跑路声,紧接着是西屋门被猛地关上的动静。
苏念看着桌上那碗飘着金黄油光、卧着两个圆滚滚白嫩荷包蛋的红糖水,心头猛地一颤,眼眶莫名有些发烫。
刚穿进这本书里、跟着陆家刚下放到这穷乡僻壤时,陆晚晴横眉冷对,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个“自私自利、连累全家的作精没良心”;
婆婆周慧兰也是满眼戒备与无奈。
可如今,深更半夜,婆婆偷偷热锅烧糖水,傲娇嘴硬的小姑子红着脸送夜宵。
而那个平日里惜字如金的铁血军官丈夫,就这么彻夜不眠地在油灯旁陪着她熬。
苏念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蛋白,浓郁的红糖甜浆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了四肢百骸。
穿书这一遭,她是真的把这个原本冰冷支离破碎的家,一点一点,用真心彻底焐热了。
“快吃,一会儿凉了该腻了。”陆行舟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苏念吸了吸鼻子,两三口把荷包蛋和热汤吃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时针悄然划过凌晨两点,苏念终于合上了厚厚的笔记本,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软趴趴地往后仰。
下一秒,一双宽大温热、布满粗茧的有力臂膀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陆行舟的动作极其轻柔缓慢,像是在托举着世间最易碎珍贵的瓷器,连迈步都稳得感觉不到丝毫颠簸。
苏念顺从地伸手环住男人的脖颈,鼻尖蹭了蹭他坚硬温热的锁骨,半阖着眼睛,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般迷迷糊糊地嘟囔:
“陆行舟……等我考完这个编制……我一定狠狠摆烂,天天睡到自然醒……”
陆行舟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松软的被褥上,脱了布鞋,扯过棉被仔仔细细掖好每一处被角,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缱绻踏实:
“好。考完了,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