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一过,田野泛黄,青溪公社卫生所的赤脚医生培训班正式拉开了帷幕。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苏念挺着略显沉重的孕肚,先搭了队里拉苞米的牛车,又踩着坑坑洼洼的泥路走了一里多地,才赶到了公社卫生所。
这是个由三间红砖青瓦房围成的小院,大门两侧用白石灰刷着醒目的大字标语——“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东侧宽敞的会诊室里,临时摆了六七张掉了漆的长条木桌,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和中草药混合的特殊气味。
讲台上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夫,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黑框眼镜,身穿粗旧的白大褂,正是公社卫生所的魏所长。
魏医生神情严肃,推了推眼镜,对着底下坐着的十来个青年苗子敲了敲黑板:
“都坐直了!咱们这批赤脚医生培训,是受了公社党委重托的!赤脚医生是什么?是晴天一身汗、雨天两腿泥,背着药箱走村串户救命的人!别以为当了卫生员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拿补贴的大夫!没那个吃苦耐劳、救死扶伤的心思,趁早给我卷铺盖回队里挣工分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底下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社员顿时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鹭洲大队占了前排左侧的两个位子,苏念和柳云烟并排坐着。
柳云烟坐得笔挺,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簇新的笔记本和钢笔,下巴微扬,嘴角噙着一抹优越的浅笑,仿佛周围这些土里土气的农村青年根本不配和她同坐一堂。
课间休息的哨声一响,屋里的气氛总算活络起来。
邻队新桥大队的学员田敏华是个圆脸姑娘,梳着两条短辫子,性格外向嘴甜,见谁都先笑出两个酒窝。
她见苏念挺着肚子,好奇地凑了过来:
“哎呀,这位同志,你肚子都这么显怀了还来吃这个苦啊?你也是白鹭洲的?听说你家祖上是行医的世家?”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大队的学员纷纷竖起耳朵看了过来。
苏念合上笔记本,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温水,笑容温和:“哪有什么世家,外公原先是走街串巷的游医,留下过几本老方子。我就是自己瞎琢磨着看了点,想着能多学点正规的急救本事,往后回大队也好搭把手。”
田敏华“哦”了一声,眼神在苏念秀丽温婉的脸上转了一圈,心里暗自嘀咕:长得这么好看,说话又和气,看着倒不像那些傲慢的下放干部。
一旁的柳云烟见众人的注意力全被苏念吸了过去,心头顿时一阵不爽。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啪”地一声翻开厚重的硬皮笔记本,大声插话道:
“学医可不是光看几本偏方就能成的。人体经络三百六十五穴,西医的细菌感染与消炎配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敏华妹子,你若是对西医药理有不懂的,待会儿下课尽管来问我,我手头有省城军医编写的内部讲义。”
柳云烟这话一出,语气里的矜贵与显摆几乎溢了出来。
周围几个男学员顿时投来惊艳又崇拜的目光:“哎呀!柳同志真厉害,连省城的内部讲义都有!”
“到底是高中生,懂得就是多!”
听着耳边的恭维声,柳云烟眼底满是傲然,得意洋洋地斜睨了苏念一眼。
苏念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自顾自地在草稿纸上画着无菌操作的流程示意图,完全把柳云烟当成了空气。
下午,课程进入了摸底问答环节。
魏医生拿着点名册,要在黑板前逐一考校学员们的底子。
“咱们农村最常见的就是头疼脑热、外伤骨折和急腹症。大家都说说,自己平日里都掌握些什么底子?”
前面的学员一个个站起来,有的磕磕绊绊说会用酒精消毒,有的说认得车前草和金银花能清热解毒,答得平平无奇。
轮到柳云烟时,她优雅地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张口便引经据典,从《伤寒论》的六经辨证一路洋洋洒洒背到了阿司匹林的退热剂量,辞藻华丽,声音清脆响亮,惹得满堂学员惊叹连连。
魏医生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理论.功底扎实,看得出下了苦功。”
柳云烟傲然坐下,挑衅地看向苏念。
“下一位,白鹭洲大队的苏念。”魏医生推了推眼镜。
苏念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像柳云烟那样大段背诵生涩的书本条文,而是从最接地气的农村实际情况切入,语调平稳清晰:
“农村环境潮湿泥泞,外伤处理首重清创防破伤风,草药外敷前必须彻底排脓,不可盲目糊药导致深层化脓溃烂;遇骨折移位,切忌硬拽,当循其经络施以旋提顺推之法;至于产妇恶露不下与小儿惊风,脉象微细者宜先固本培元,不可重剂猛攻,当以‘简、便、廉、验’之法,就地取材施救。”
这一番话,没有半句空洞的高谈阔论,字字句句全是从无数临床实战中淬炼出来的救命真章!
条理之清晰、逻辑之严密,瞬间让原本嘈杂的教室变得鸦雀无声。
魏医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双眼迸发出灼热的亮光!
他从业二十年,太清楚背书和真正懂临床的区别了!
柳云烟是在背死书,而眼前这个孕妇,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活生生的治病救人!
“好!切中要害!大巧若拙!”魏医生忍不住一拍讲台,连连点头赞叹,“你这些临证经验,都是从哪儿琢磨出来的?”
苏念神色从容,宠辱不惊地欠了欠身:“家里老人留下的手抄孤本,加上平日里自己多思多想罢了。”
柳云烟死死抓着衣角,原本得意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脸色青白交加。
她怎么也想不通,苏念一个没正经上过医学院的作精花瓶,怎么可能对临床辩证理解得如此透彻?!
……
散学时分,夕阳将卫生所小院拉出长长的斜影。
柳云烟快步追到院门口,挡在苏念身侧,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假笑:“嫂子今天在课堂上可真是大出风头,讲得头头是道,我都怕后头跟不上你的进度呢。”
苏念淡淡一笑,语气滴水不漏:“云烟妹子底子厚,多背几天书,自然就融会贯通了。”
这话听在柳云烟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在嘲讽她只会死记硬背。
她正要咬牙反驳,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卫生所门前的大路边,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陆行舟!
男人穿着一身军绿色便服,宽肩窄腰,身姿笔挺如松。
在他身旁,赫然停着一辆擦得锃光瓦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在这个连洋车子都极少见的年代,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简直比后世的豪车还要扎眼。
更让人侧目的是,自行车的后座上,竟然极其细心地用麻绳捆着一个厚实松软的蓝底棉花坐垫,显然是特意为了防颠簸而准备的。
“行舟?你怎么来了?”苏念惊喜地快步走上前,清澈的眸子里满是雀跃。
原本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煞气的冷面军官,在看到苏念走出来的瞬间,眼底的坚冰骤然化作一汪春水。
陆行舟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布包,低沉的嗓音温柔得不像话:“公社路远,怕你走得脚疼,管武装部的战友借了车子来接你。”
苏念抚着后座软绵绵的棉垫,笑意盈盈地坐了上去,正准备蹬车,却见陆行舟单手稳稳扶住车把,迈开长腿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你怎么不骑呀?”苏念仰头笑问。
陆行舟微微侧头,低沉宽厚的嗓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踏实:
“路面坑洼多,推着走稳当,不颠你和肚子。”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温情脉脉,羡煞旁人。
站在卫生所大门口的柳云烟死死盯着这一幕,双眼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尖锐的指甲几乎把掌心掐出血来!
陆行舟!那个在全军战功赫赫、前途无量的未来首长!
上一世那个冷酷如冰、高不可攀的铁血男人,此刻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卑微又细致地在大路边推着自行车护送!
这原本该是属于她柳云烟的男人!这样风光无限、受尽荣宠的人生,原本全该属于她!
浓烈的嫉妒和怨毒如野草般在柳云烟胸膛里疯狂疯长,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