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交卷后的这几天，公社的成绩还没正式张榜。

可苏念向来信奉“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卷王”。

根据公社卫生所魏医生的规矩，笔试过了只是第一关，后头的实操考核才是重头戏。

不仅要现场盲辨生药、口述炮制火候，还得在考官眼皮子底下演示包扎止血和针灸急救。

这天清晨，秋高气爽，薄雾刚被红彤彤的朝阳驱散，苏念就换上一身耐磨的粗布长裤，斜挎着一只轻巧的小竹篓，准备上白鹭洲的后山转转。

她刚走出院门没多远，村头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就快步走出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正是大队里的五保户陈伯。

“行舟媳妇！你等等！”

陈伯一见苏念背着竹篓，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关切，紧张地迈着小碎步，紧赶慢赶地迎了上来：“你这大着肚子快临盆的人了，咋还一个人往后山上跑？后山沟深林密的，万一脚底下一滑可怎么得了！走，老汉我陪你一道去！”

苏念停下脚步，有些哭笑不得：“陈伯，我就是去后山坡边上摘两把常见的野草药认认模样，不往深山里走，您腿脚不利索，在家里歇着就好。”

“那哪儿成！”陈伯把手里的枣木拐杖在地上笃笃一顿，倔得像头老黄牛，“老汉我这条老命，要不是今年发大水时你偷偷给我送白面、送退烧药，早烂在泥窝里喂王八了！别看我老了，这后山哪道沟长啥草、哪片坡有毒蛇，我比谁都门儿清！今天非跟着不可！”

看着老汉满脸执拗与赤诚，苏念心头微暖。

在现代职场看惯了人情冷暖的她，深知在这个朴素年代里，一碗米、一剂药换来的真心有多厚重。

她也不再推辞，笑意盈盈地扶了老汉一把：“行，那今天我就聘请陈伯当我的首席野外向导，回头给您煮红糖荷包蛋当咨询费。”

“啥导？啥咨询？”陈伯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布满沟壑的脸上乐得开了花，“你这城里媳妇，说话净是一套一套的新词儿，听着怪招人稀罕的！”

两人沿着清澈蜿蜒的溪谷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秋风拂过，漫山遍野的野草泛着淡淡的清苦香气。

陈伯虽然步子慢，但识药的眼光却极毒辣。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拐杖指指点点：

“行舟媳妇，你瞧这水沟边锯齿叶子的，是蒲公英，也叫婆婆丁，掐出白浆的最好，晒干了泡水专清胃火；趴在泥地里红茎绿叶肥嘟嘟的，是马齿苋，夏天拉肚子抓一把煮水，比神仙水还管用；那头向阳沟底下的老艾草，虽说现在过了端午药气散了些，但拔回来晒干搓成绒，给坐月子的妇人熏洗身子最驱寒……”

苏念一边听，一边从兜里掏出自己订的小本子，对照着脑海中“灵泉居仁心堂”里的药图飞快记录。

遇到品相好的鲜活植株，她便用小药铲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挖出来，用打湿的粗布包好放进篓子里。

走到一片避风向阳的向阳斜坡时，苏念目光猛地一凝，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只见乱石堆的枯草丛里，几株羽状复叶、顶着细密小伞状花序的植物正迎风摇曳，旁边还伴生着几株主根粗壮的豆科植物！

“这是……野生当归和野生黄芪？！”苏念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哎哟，你这眼神真神了！”陈伯也凑过来瞧了瞧，连连点头，“这玩意儿在深山里才多见，没想到这石缝里竟冒出来一窝！”

苏念蹲下身，动作娴熟轻巧地刨开松软的腐殖土，仔细检查着肥壮的肉质根系。

在2026年，这种纯正天然的道地野生药材动辄千金难求，如今在这未经工业污染的青山绿水间，竟然生机勃勃。

她一边小心地起苗，一边在心里盘算：这几株苗子完全可以移栽到自家的后院角落里，借着灵泉水的滋养，要不了多久就能培育出一小片药圃。

往后队里谁家产妇大出血或者身子虚亏，现挖现用，既不显山露水，又能救人于危难。

陈伯看着她像宝贝一样捧着带土的草药苗，忍不住咧嘴打趣：“你这丫头，这是恨不得把整座后山都搬回你陆家的小院去啊？”

苏念擦了把额头的细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挑眉笑道：“大自然的开源资源，能搬几棵是几棵，这叫打造家庭医疗应急储备库。”

陈伯听不懂啥“开源”，但看着苏念那副神采奕奕、充满生机的模样，心里由衷地替陆行舟感到高兴。

……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苏念告别了陈伯，背着沉甸甸的小药篓，在白鹭洲唯一的渡口码头边等过江的摆渡船。

她想再顺道去县城卖点育苗的种子。

就在这时，一艘从县城开来的运货木船缓缓靠了岸。

船板刚搭稳，一个穿着崭新洋气暗花的确良衬衫、体态富态的中年女人便扭着腰走了下来——正是大队长柳满仓的老婆、柳云烟的亲娘。

柳母身后还跟着两个大队里年轻力壮的后生，吭哧吭哧地替她抬着几大麻袋从县城采买回来的紧俏布匹和红糖。

“哎呀，轻着点放！这可是给我家云烟准备考上大夫后做新衣裳的的确良，碰脏了你们赔得起吗？！”柳母掐着嗓子吆喝着，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张扬。

刚一扭头，柳母一眼就瞧见了站在码头边、挺着大肚子的苏念，以及苏念身后不远处正拄着拐杖往回走的五保户陈老汉。

柳母的眼睛猛地一眯，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狐疑。

自从洪水之后，苏念的名声在村里一天比一天响亮，甚至在培训班上还压了她宝贝闺女一头；

而自家闺女云烟这两天在家里摔盆砸碗，天天念叨着苏念使了妖法。

柳母心里本就窝着一股无名邪火，此刻打量着苏念那一身有些凌乱的衣裳，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孤寡老汉，脑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水顿时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哟！这不是陆家媳妇嘛！”

柳母快步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苏念竹篓里冒出来的草根树皮，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门：

“大着个肚子，大半天不着家，原来是跟着陈老汉钻后山‘采药’去了啊？啧啧啧，陈老汉无儿无女打了一辈子光棍，你这小年轻媳妇倒是跟他处得比亲爹还热络，孤男寡女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就是大半天……真是勤快得紧呐！怪不得能想着考公家的赤脚医生呢！”

这话听着像夸赞，实则字字淬毒，把“孤男寡女钻小树林”的脏水往苏念和陈伯头上泼。

若是换作原主，恐怕早就气得满脸通红、跳脚破口大骂了。

但苏念只是神色从容地掀了掀眼皮，像看跳梁小丑一样冷冷扫了柳母一眼。

“柳大娘这话说得真有意思。”苏念眉梢微挑，声音清脆平稳，带着现代职场人特有的降维嘲讽，“陈伯是烈属五保户，大队党支部大会上三令五申要全员学习尊老爱幼。怎么到了大娘嘴里，革命群众互相帮扶、认药救人的正经事，反倒变了味儿了？大娘思想这么丰富，不如明儿去大队部找柳书记好好汇报汇报，看看公社领导是夸您警惕性高，还是批评某些人思想觉悟低俗下流？”

“你……你少拿公社和大队压我！”柳母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船来了。”苏念根本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迈着轻快稳当的步子，径直登上了靠岸的木船。

柳母站在岸边，死死盯着苏念在风中显得格外挺拔清丽的背影，眼底闪烁着阴鸷怨毒的光芒。

这小妖精嘴皮子太利索了！而且跟陈老汉走得这么近，背篓里还藏着那些稀奇古怪的手抄本……

柳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心里暗自发狠：等云烟正式拿下了大夫编制，看老娘怎么找机会在大队里把你的皮给扒下来！

坐在摇晃的木船上，苏念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手抄本，将柳母那抹怨毒的眼神暂且压下。

职场小人的暗箭防不胜防，但在绝对的硬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眼下最要紧的，是即将到来的实操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