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走残叶,青溪公社赤脚医生培训班的结业统考,如期在公社小学的红砖大教室里拉开帷幕。
清晨的考场外挤满了各个大队的书记和领队。
教室里,十几个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
每个学员手里都捏着笔,手心冒汗,不住地念念有词背诵着草药名。
当苏念挺着足足八个多月的大肚子,由陆行舟护送到教室门口、自己神色自若地迈进考场时,整间屋子顿时安静了一瞬。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柳云烟身着一套崭新的卡其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轻蔑地扫了一眼苏念那笨重的身形,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就算你苏念有些临症的野路子又如何?
这次结业笔试可是由公社卫生所魏医生亲自命题,里头不仅有大段繁复生涩的中医原著默写,更有极其苛刻的西医药理换算与急救流程。
她柳云烟带着前世几十年的行医见识,这场考试的第一名,她势在必得!
监考台上,魏医生推了推缠着黑胶布的眼镜架,神色严肃地敲了敲桌子:
“都把手里的书本讲义收上去!这是公社选拔救命卫生员的硬仗,谁要是敢交头接耳、夹带小抄,当场取消资格,大队通报批评!”
“哗啦——”
一张张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大白油印卷子分发到了每个人手中。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天呐,怎么还有五运六气的辩证填空?这谁背得下来啊!”
“还有这个……阿托品过量的急救配伍?书上就提了一嘴啊!”
几名邻队的年轻学员脸色瞬间白了半截,急得抓耳挠腮。
苏念拿到卷子,神情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从头到尾粗粗扫了一遍,唇角微不可察地浮现出一抹极为从容的浅笑。
——就这?
在2026年经历了无数次规培考核、执业资格大考以及三甲医院急诊魔鬼周考的苏念眼里,这份在70年代看似严苛刁钻的卷子,题型结构简直简单直白到了极点!
脉案辨析、常见传染病隔离期、大出血止血带绑扎时间、有机磷农药中毒抢救要点……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像肌肉记忆一样刻在她的骨子里。
苏念拧开英雄牌钢笔,下笔如有神助。
“沙沙沙……”
笔尖在粗糙的试卷纸上飞速划过,一行行隽秀工整、条理分明的小楷跃然纸上。
从病因病机到方剂加减,从中西医结合辩证到农村简易无菌操作,她的答案不仅字字珠玑,甚至比标准答案还要严谨全面!
不到一个小时,当柳云烟还在为了最后一题复杂的西药剂量换算苦苦冥思、额头渗汗时,苏念已经从头到尾仔细通读复查了一遍。
“啪嗒。”
苏念轻轻扣上钢笔帽,扶着后腰,缓缓站起身来。
在满屋子学员惊骇绝伦的注视下,她捧着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步履稳健地走上了讲台。
“魏老师,我答完了,交卷。”
正低头看报纸的魏医生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苏念同志,考试时间才过去不到一半,你确定不再检查检查?”
“不用了,我都写完了。”苏念微微一笑。
魏医生狐疑地接过来,目光刚落在卷面上,原本紧锁的眉头便猛地一挑,紧接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捧着卷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卷面整洁如印刷,条理之清晰、用药之老辣,尤其是那道关于“孕妇合并急性阑尾炎的保守治疗与鉴别”的超纲附加题,答得简直比省城大医院的主治医师还要精准漂亮!
魏医生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深深看了苏念一眼,眼底满是惊艳与震动,沉声道:“……好,你可以先回去了。”
苏念礼貌地欠了欠身,在全场倒吸冷气的注视下,昂首挺胸、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坐在前排的柳云烟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把手里的钢笔捏碎,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般的怨毒与嫉恨。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答得这么快?!她一定是不会做,在胡乱蒙写!
……
出了公社小学,深秋的暖阳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伸懒腰。
苏念搭着回村送农具的生产队大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到了白鹭洲大队。
刚推开自家院子的柴扉门,她就敏锐地察觉到院里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与喜感。
堂屋正门口,陆晚晴双手死死绞着蓝布围裙的下摆,两条粗麻花辫耷拉在胸前,整张俏脸涨得通红,活像个刚出锅的大红海椒,眼神飘忽不定地直往地上瞅。
而里屋的门槛边,婆婆周慧兰正拉着公公陆正庭的胳膊,老两口咬着耳朵,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满脸都是看好戏的神采。
“这是怎么了?家里捡着金元宝了?”苏念有些纳闷地迈进院子。
听到苏念的声音,陆晚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狠狠一跺脚,像奔赴刑场似地猛一转身,从灶房门口端起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噔噔噔”一路小跑冲到了苏念面前!
“砰”的一声,木盆稳稳放在苏念脚边,溅起几朵小水花。
陆晚晴别过通红的小脸,梗着脖子,闭着眼睛大声吼道:
“嫂子!你……你洗脚!”
这冷不丁的一嗓子,震得院里的老母鸡都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
苏念整个人愣在当场,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猛地恍然大悟。
三个月前!
就是她刚穿过来的那一天,陆晚晴气得在院子里跟她打赌,指着鼻子说:“你要是能跟我们下乡,在穷窝窝里踏踏实实待满三个月,我陆晚晴往后天天给你端洗脚水伺候你!”
今天,正好是整整三个月的第一天!
这傲娇要强的小姑子,竟然真的把这桩赌气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到了今天!
苏念看着陆晚晴那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根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抿嘴笑出了声。
她弯腰作势要去端盆:“哎呀,晚晴,那时候你小孩子家家说的气话,一家人哪能当真?天凉,快把手擦擦,别冻着。”
“谁说我是说气话了?!”
陆晚晴一把护住木盆,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一样瞪起眼睛,虽然满脸羞窘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但语气却透着陆家人特有的倔强:
“我陆晚晴行得正坐得端,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了满三个月给你端洗脚水,少一天都不算好汉!”
说着,小姑娘竟然真的挽起袖子,作势就要蹲下身来替苏念解布鞋的鞋带。
“哎哟哟!使不得使不得!”
苏念赶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连连求饶:“行行行!我服了你了陆女侠!这盆水嫂子领了,真真切切地领了!”
苏念将陆晚晴拉起来,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小姑娘满是粗茧的小手上,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晚晴,嫂子说句心里话。你能在乡下不离不弃地陪着一大家子、陪着嫂子熬过这最难的三个月,在嫂子心里,比你端一百盆、一千盆洗脚水,都金贵得多,也让我高兴得多。”
陆晚晴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原本以为苏念会借机狠狠嘲笑讥讽她一番,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滚烫贴心的话。
小姑娘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抽回手,猛地一扭身,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嘴里依旧习惯性地硬撑着:
“……哼!谁……谁稀罕要你高兴!少自作多情了!”
里屋门帘后,周慧兰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抹着眼角的泪花对着陆正庭嗔道:“你看这丫头,嘴比铁还硬,心比豆腐还软。”
……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
苏念舒舒服服地坐在炕沿上,双脚泡在温热解乏的草药水里,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院外晚霞如锦,耳边是灶房里小姑子烧火添柴的噼啪声和婆婆温柔的哼唱。
苏念摸了摸腹中欢快踢腾的小生命,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的弧度。
白天的试卷她心里有数,这公社赤脚医生的第一名,谁也抢不走。
过不了几天,公社的红榜一贴,某些自作聪明、笑里藏刀的人,怕是连哭都找不着调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