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等着实操考试呢,白鹭洲大队里却忽然刮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邪风。
这风头的源头,自然是柳家的大红人——柳云烟。
这些日子在培训班里,柳云烟每次发言都咬文嚼字、引经据典,连公社卫生所的魏医生都当众夸过她两句理论扎实。
自打考完笔试回了村,柳云烟走在乡间土路上,那掐腰布拉吉衬托出的腰杆子,挺得比生产队的大旗杆还要直溜。
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正纳着鞋底的碎嘴婆娘一见她走过来,立马堆起谄媚的笑招呼:“哟,云烟大妹子回来啦!听说公社笔试可难了,你考得咋样啊?这回赤脚医生的编制,铁定是你了吧?”
柳云烟停下脚步,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往身后一甩,眉眼间带着一丝矜持与羞怯,笑吟吟地摆了摆手:
“各位婶子可别捧我了。笔试嘛……大家都答得差不多,也就那么回事。关键是后天的实操考核!魏医生说了,实操不仅占大头,更是考验真功夫。好在我这段时间在家里天天拿纱布和木板练包扎接骨,熟能生巧罢了。”
这话听着谦逊,可字里行间那股子“笔试随便应付、实操稳操胜券”的狂傲劲儿,却怎么也掩不住。
柳云烟一走,井台边、场院里,几个长舌妇顿时像炸了锅的苍蝇般凑到了一块儿,唾沫星子横飞地嚼起了舌根。
“瞧瞧人家老柳家的闺女,到底是读过高中的,心气儿多高!”
“可不是嘛!人家打小在村里长大,手巧心灵的,在家天天练,实操肯定差不了!”
“反观陆家那个城里媳妇……啧啧,笔试就算蒙得好,可你们瞧瞧她那肚子,快八个月了吧,滚圆滚圆的!站一会儿都得扶着腰,到了实操考场上又是蹲下又是弯腰包扎的,她腾挪得开吗?”
“就是!别到时候手一抖,药没敷上,自己先在考场上发动要生了,那可真成了全公社的大笑话喽!”
连打谷场边上几个歇晌的老汉,叼着旱烟袋锅子,也跟着摇头晃脑地搭腔:“悬!陆家那小媳妇,这回怕是真的悬喽!”
正在井台边排队挑水的陆晚晴,把这些冷嘲热讽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小姑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指着几个碎嘴婆娘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你们放屁!我嫂子手艺比谁都好!她给大伙儿正骨看病的时候,某些人连草药长啥样都不知道呢!你们再敢背后嚼舌根,信不信我撕烂你们的嘴!”
那几个婆娘也是村里的滚刀肉,撇着嘴阴阳怪气:“哎哟喂,陆家丫头好大的威风!咱们实话实说还不成了?有本事后天让你嫂子拿个第一名回来给我们瞧瞧呀!”
“你们——!”陆晚晴寡不敌众,气得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连水也不挑了,拎着空桶一溜烟跑回了家。
“砰”的一声推开院门,小姑娘抹着眼泪冲进院子,带着哭腔喊道:
“嫂子!气死我了!井台边那帮碎嘴婆娘,全都在编排你!说柳云烟天天在家练实操稳拿第一,说你大着肚子连腰都弯不下去,实操肯定不行!”
此时的苏念正站在院子里的木架旁,神色安宁地翻晒着昨天从后山采回来的药材。
秋日的暖阳洒在她白皙透亮的侧脸上,微风拂动碎发,整个人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沉稳。
听到小姑子带着哭腔的告状,苏念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语气波澜不惊: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晚晴,在职场……咳,在咱们这大队里过日子,最忌讳被对手的舆.论战带偏节奏。你越是急赤白脸地跟她们吵,她们越觉得戳中了你的痛处,反倒叫得更欢。”
陆晚晴急得直跺脚:“那难道就任由她们满村子泼脏水?柳云烟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苏念把最后一篓草药均匀地摊开,直起腰,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转过身,看着眼睛红得像小兔子一样的小姑子,嘴角勾起一抹从容又自信的浅笑,眼神清澈而坚定:
“急什么?打脸这种事,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而是靠硬实力。考场上见真章,谁是骡子谁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苏念上前一步,用干净的袖口轻轻替晚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柔声问道:“晚晴,你信不信嫂子?”
陆晚晴看着苏念那双仿佛盛着万千星辰、没有半分慌乱的眼眸,原本狂躁委屈的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愣愣地点头:“信!我信嫂子!”
“那不就得了?”苏念莞尔一笑,“去洗把脸,待会儿嫂子给你做拔丝红薯吃。”
“哎!”小姑娘瞬间破涕为笑,脚步轻快地跑向了灶房。
……
与此同时,柳家东屋里。
柳云烟正坐在穿衣镜前,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的手臂和木头假肢上练习着八字包扎法和夹板固定。
“嘶——”
由于用力过猛,粗糙的麻布纱布将她的手指磨得通红发胀,火辣辣地疼。
柳云烟停下动作,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写满野心与焦虑的脸,死死咬住了下唇。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前天的笔试,她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气定神闲!
苏念提前半小时交卷时的淡然神情,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在她心头。
但……那又如何?!
柳云烟眼底闪过一丝病态般的狂傲。
她可是重生回来的!
前世在军区医院,她见过多少复杂的创伤包扎和急救操作?
那些肌肉记忆和实操手法,绝不是苏念看两本破手抄本就能比拟的!
“第一名只能是我的……”柳云烟死死攥紧了发红的手指,对着镜子狞笑,“苏念,后天的实操考场,就是你在全公社面前颜面扫地、沦为垫脚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