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陆家西东厢房里,苏念正坐在桌前,动作利落而细致地清点着自己的应考装备。
消过毒的纯银毫针整齐地插在鹿皮卷包里;
打磨得光滑无刺的杉木夹板按长短码放;
高温蒸煮风干的脱脂纱布、棉球,以及她用灵泉水精心调配的三黄止血生肌膏,全都分门别类地装在特制的小布袋中。
在现代医疗体系中,器械准备向来是急诊护士的看家本领,苏念这一套行头,虽然材料简陋,但规整度与专业度哪怕放到后世的考场上,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在她刚扣上布包铜扣的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狂奔声。
“陆家嫂子!陆家嫂子在家吗?!快救命啊!”
何秀珍的丈夫柳云生连滚带爬地撞开柴扉门,由于跑得太急,脚下一绊直接摔在泥地上,鞋都掉了一只。
苏念心头猛地一跳,抓起桌上的银针包就快步迎了出去:“老三兄弟,怎么了?秀珍姐怎么了?!”
“秀珍……秀珍她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下面……下面好像见红了,疼得直喊救命啊!”柳老三满头大汗,吓得浑身哆嗦。
“别慌,我马上过去!”苏念脸色一沉,连外衣都顾不上穿,挺着肚子快步朝柳家走去。
刚进柳家那间昏暗潮湿的土坯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酸苦味便扑面而来。
何秀珍整个人蜷缩在土炕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烂草席,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嘴唇咬得全是血印子,喉咙里发出痛苦微弱的呻.吟:“念念……救我……肚子像要裂开了……”
苏念神色冷静如冰,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炕沿边。
她一手轻柔而迅速地掀开被角查看出血量,另一手的三指已然如闪电般搭在了何秀珍的寸口脉上,同时温热的掌心贴上何秀珍硬如磐石的下.腹。
脉象虽急却不散,胎心规律有力,宫颈口虽然开了一指,但并未出现胎盘早剥的征兆!
苏念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真正发动,是劳累过度动了胎气引起的假性宫缩!”
苏念动作极快地掏出银针,在太冲、合谷以及足三里等几个能平肝理气、安胎止痛的穴位上精准下针,随即又运起大拇指,在何秀珍发紧的腰骶部施以专业的循经按揉手法。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伴随着银针的微微震颤,何秀珍紧绷如铁的肚子奇迹般地软了下来,剧烈的绞痛逐渐消退,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苏念指挥着柳老三:“去,按我之前给你的方子,把安神保胎汤抓一把煎了,加两勺红糖,趁热端来给你媳妇喝下!”
柳老三千恩万谢地滚去灶房烧火。
直到何秀珍喝完了热汤、呼吸平稳地沉沉睡去,苏念才缓缓收起银针。
看着炕上虚弱的女人,她忍不住板起俏脸,压低声音责备道:“秀珍姐,你都快临盆的人了,昨儿个是不是又瞒着我干重活了?”
何秀珍自知理亏,眼圈泛红,虚弱又委屈地扯了扯被角:“队里抢收秋粮……我看大伙儿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就想着……坐着小板凳帮着翻翻谷子,哪知道这身子骨这么不争气……”
看着何秀珍那满是老茧的粗糙双手,苏念原本一肚子的气瞬间化作了满腔的心酸与无奈。
在这个年代,农村妇女哪里有什么产假的说法,哪怕挺着大肚子,也得为了口粮咬牙硬撑。
苏念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却无比认真地叮嘱:“秀珍姐,这次是万幸。从现在开始,到生之前,你连地都不许下,老老实实在炕上躺着!听见没有?”
“听念念的……姐全听你的。”何秀珍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
……
回到陆家时,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白鹭洲。
土炕上,苏念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心里仿佛被两块巨石沉沉压着,烦躁得厉害。
公社的赤脚医生实操统考,就在后天大清早;
可何秀珍今天动了胎气,随时都有可能在这一两天内真正发动!
这年头的公社实操考核一年就这么一次,错过就等于彻底丢了转正编制;
可何秀珍头胎难产夭折,身子本就虚亏,这次要是生产时没有懂急救的人在旁边护着,极有可能就是一尸两命!
一边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立足立身、给孩子挣前程的最佳机会;
一边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和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邻家姐姐。
两难的选择,像两把锯子在反复拉扯着苏念的神经。
就在她忍不住再次轻声叹气时,身侧那具温热坚实的身躯忽然动了动。
在漆黑寂静的夜色中,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从被窝下探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与温柔,连人带被子,一把将苏念揽进了宽阔滚烫的怀抱里。
陆行舟下巴微低,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苏念耳畔响起:“翻了半宿了,想啥呢。”
男人的胸膛坚硬如铁,隔着单薄的里衣,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苏念原本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颤,现代女强人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瓦解。
她顺从地将微凉的小脸埋进男人的颈窝里,有些泄气地闷声道:
“行舟……我心里打鼓。后天就是实操考核了,可秀珍姐今天动了胎气,我怕考场上出现突发状况,又怕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发动难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陆行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女人,大掌顺着她的脊背缓慢而有力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良久,男人沉稳如大山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秀珍嫂子要是后天真发动,你留在村里接生。考试……明年还有,机会以后还能挣。”
听到这话,苏念眼眶蓦地一酸,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与不甘,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赌气似地嘟囔:“……可我想去考。我准备了那么久,我不想输给柳云烟,更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陆行舟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语气不容置疑:
“那你就去考,拿你的第一名。”
“那秀珍姐怎么办啊?!”苏念急得仰起头,鼻尖不小心蹭到了男人刚硬微凉的下巴。
黑暗中,陆行舟的眸子雪亮。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苏念毛茸茸的发顶上,语气平稳笃定,带着掌控全局的军.人魄力:
“明天一早,我骑车去隔壁红旗公社,把接生了几十年的老接生婆李婶子接过来,就住在咱家偏房候着。你明天把你准备的催产药包和交代的事项,一字一句交代清楚给她。”
陆行舟顿了顿,大手轻轻覆上苏念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胎儿轻微的跳动,低沉道:
“有李婶子在村里兜底,有我守在大队。你只管放宽心去公社考你的试。万事有我,塌不下来。”
苏念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干净雄浑的荷尔蒙气息,听着他那句毫无保留、替她抗下所有后顾之忧的“万事有我”,苏念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在2026年,她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在复杂的职场和急诊室里独自吞下所有压力与委屈;
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70年代,这个看似冷面寡言的军官丈夫,却总能用最硬核、最沉稳的方式,把她所有的两难绝境,硬生生劈出一条坦途!
苏念心头一阵滚烫,黑暗中,她看着男人那张近在咫尺、轮廓硬朗的脸庞,鬼使神差地撑起半个身子,飞快地凑上去,在男人温热坚硬的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啵。”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行舟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揽在她腰间的大手瞬间收紧如铁箍。
苏念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整张俏脸瞬间“轰”的一声烧成了熟透的大虾,赶紧像鸵鸟一样缩回被窝里,把被子拉过头顶,结结巴巴地装傻:“那个……晚安!明天……明天还得早起呢!”
被窝外,冷面军官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被偷亲的唇角,幽深的眼底漾开一抹极尽宠溺的笑意。
男人重新将那团柔软的小身子连被带人搂进怀里,沉声道:
“睡吧,明天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