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在白鹭洲大队的晒谷场上打转。

苏念正式挂牌大队卫生员才刚满四天，村里的风向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拐了个弯。

前些日子“送子娘娘下凡”的赞誉声犹在耳畔，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闲言碎语便悄默声地蔓延开来。

“听说了没？陆家媳妇那肚子，算算日子这一两个月就该生了吧？这大着肚子怎么下地巡诊啊？”

“就是说啊，大队卫生员可是要随叫随到的。半夜谁家要是发个急症，她挺着那么大个西瓜肚，走两步都喘，还能跑去东头看病？”

“依我看，前头接生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罢了。真要是遇上什么恶性痢疾、大出血的疑难大病，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能懂个啥？”

大队部东头由旧磨坊改造的卫生点里，苏念坐在靠窗的木桌前，神色平静地翻看着《赤脚医生手册》。

这几天，前来看病拿药的社员明显稀落了许多。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婆娘，也只是挎着菜篮子在卫生点窗外探头探脑，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与动摇，嘀咕两句又缩着脖子走开了。

舆.论场的变化，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这几日，柳云烟出门的次数明显勤快得反常。

她特意换上了一件暗色的旧布衫，眼眶总是微微泛红，挎着个盛着野菜的竹篮，在井台边、碾麦场上逢人便长吁短叹。

面对村里大娘们的询问，柳云烟拿捏出一副善解人意、委曲求全的温婉模样，话里话外全是在为苏念“着想”。

她反复强调自己绝非嫉妒苏念考了第一，只是打心眼里心疼苏念怀着身孕还要硬撑；

又言辞恳切地暗示，卫生员肩负全大队几百号人的安危，要是苏念月份大了动弹不得，倒不如先让能跑腿的人替她分担，免得耽误了全队的医疗大事。

这番假仁假义、滴水不漏的漂亮话，借着“为全队老百姓着想”的由头，当即俘获了不少心思单纯的大娘。

“瞧瞧人家云烟，心肠多好啊！”

“可不是嘛，到底是大队长的闺女，识大体，顾全大局！”

有了柳云烟在台前演戏，早就怀恨在心的孙金花立刻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开始在背地里煽风点火。

孙金花迈着小脚一路小跑进了大队部，在大队长柳满仓面前添油加醋：“大队长！您可得管管！陆家媳妇自打领了药箱，天天在家里躺着养胎，这卫生点的门十天有九天落着锁！咱们社员去瞧病连个人影都摸不着！这不是白白糟蹋公家的工分和粮食补贴嘛！”

柳满仓听得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虽然是个讲原则的老干.部，但也深知赤脚医生这个岗位的特殊性。

晚饭后，柳满仓把柳云烟叫进了堂屋，抽了口旱烟，沉着脸敲打道：“云烟，公社的考核结果已经定了，那是人家凭真本事考出来的第一名。你在外头到处嘀咕那些有的没的，到底想掺和什么？”

柳云烟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孝顺模样：“爸，我哪是掺和啊！我是真替咱大队着急！苏念马上就要生了，生了娃还要坐月子、奶孩子，前前后后至少两三个月上不了岗。入冬正是小儿受凉、老人发病的时候，她脱了岗，社员们有个急病找谁去？我这也是为了您的威信、为了咱们大队好啊！”

柳满仓夹着旱烟杆的手微微顿住，看着满脸委屈的闺女，眉头紧锁，沉默了半晌终究没再吭声。

……

第二天晌午，卫生点的木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撞开！

陆晚晴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两腮鼓得像个青蛙，气急败坏地跺脚：“嫂子！气死我了！外头那些长舌妇现在都在嚼舌根，说你大肚子干不长，还说柳云烟马上就要顶替你当卫生员了！她们怎么能这么颠倒黑白啊？！”

里间桌案前，苏念正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消过毒的棉签和纱布，正极其轻柔地给一个六岁小男孩清理割破的手指。

听到小姑子的怒吼，苏念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稳若磐石，嗓音清脆平缓：“晚晴，小声点，别吓着孩子。”

“嫂子！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陆晚晴急得抓耳挠腮。

苏念利落地用医用胶布将纱布妥帖固定好，随后揉了揉小男孩的脑瓜，这才转过头。

清澈明亮的眸子淡淡扫过窗外几个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村民。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怎么编排怎么编排。”

苏念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不迫的弧度，语气掷地有声，“大夫这碗饭，靠的从来不是嘴皮子上的功夫。我干得长不长、配不配端这碗饭，手底下见真章。”

作为2026年身经百战的现代医护人员，苏念最清楚不过。

在医疗这个行业里，一切毫无根据的造谣和质疑，在绝对的硬核技术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的狂欢。

“谢谢苏大夫！您这手可真轻，我家狗娃一点都没哭！”

领着孩子的大娘赶忙掏出两分钱诊费，转头又狠狠瞪了窗外那几个偷听的婆娘一眼，拔高声音道：

“苏大夫，您别理外头那些烂心肠的胡咧咧！手艺好不好，咱们瞧过病的打心眼里门儿清！以后我们全家有个头疼脑热，就只认您！”

窗外那几个嚼舌根的大娘被指桑骂槐地戳中了脊梁骨，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臊得赶紧拉低头巾，灰溜溜地作鸟兽散。

陆晚晴站在门后冲着那几道狼狈的背影重重啐了一口，转过头看着自家大嫂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满眼都是小星星，佩服得五体投地：“嫂子，你这心态和气场……我是真服了！”

苏念莞尔一笑，抚了抚隆起的腹部，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她知道，暗流已经涌动到了顶点，这场舆.论战的反击时刻，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