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深秋的午后,金灿灿的暖阳斜斜洒在白鹭洲大队的土路上。
苏念挎着帆布出诊包,挺着浑.圆的肚子,步履平稳地往柳家老宅走去。
刚进柳家院子,东厢房的窗边就晃过一道身影。
柳云烟正伏在窗前的方桌上写材料,冷不丁瞥见院里的苏念,手中的钢笔尖猛地在信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痕。
她死死盯着苏念身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蓝布褂子,还有那高高隆起、格外显眼的孕肚,胸口一阵阵发闷。
“装什么救世菩萨……”柳云烟低声啐了一口,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拉上了窗帘,眼不见心不烦。
苏念自然察觉到了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她看来,这种跳梁小丑的无能狂怒,连当自己情绪消耗品的资格都没有。
“秀珍嫂子,我进来了。”苏念掀开小房间的厚布门帘。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
还在坐月子的何秀珍一听见动静,撑着炕沿就要起身:“念念,快坐,你看我这身子骨,也没法下地给你倒水……”
“躺着,别动。”苏念几步上前,伸手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把她按了回去,“月子里骨缝还没合严实呢,最忌讳大开大合地折腾。我来例行回访,又不是外客,客套什么。”
说着,苏念放下出诊包,先走到炕头看了看襁褓里熟睡的婴儿。
小家伙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甜。
苏念动作轻柔地解开包被,仔细瞧了瞧:“面部和身上的黄疸都褪得差不多了,眼白很干净。”
她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衣角,检查了一下肚脐,“脐带残端干燥,愈合得极好,没有渗血也没有红肿发炎。”
何秀珍听得长松了一口气。
苏念洗了手,又摸了摸何秀珍的额头,随后将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下.腹部轻轻按压探查:“子.宫底降得很快,收缩得不错。恶露颜色转淡了吗?奶.水够不够娃吃?乳.房有没有胀痛发硬结块?”
“都挺好的,恶露都快干净了,奶.水也足,也不胀痛了。”何秀珍红着脸如实回答。
这时候,小家伙哼唧了两声,小腿一蹬,尿布湿了一片。
苏念极其熟练地拿过干净的尿布,动作麻利地给孩子换上,一边换一边笑着科普:
“嫂子,往后带娃可得讲科学。娃每次吃饱了,别急着立马让他平躺下,得像这样。”
苏念小心翼翼地把小婴儿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一手托着小屁股,另一只手半握成空心掌,在孩子后背由下往上极轻柔地叩击,“竖着抱一会儿,轻轻拍背,把胃里的空气打个嗝拍出来,这样就不容易吐奶呛着。”
何秀珍看得眼睛都不眨,连连点头,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苏念把拍好嗝的小娃轻轻放下,又嘱咐道:“还有啊,夜里娃要是哼哼唧唧哭闹,先别慌里慌张把奶.头往他嘴里塞。先摸摸尿布湿没湿,看看是不是穿太厚捂热了,或者肚子胀气。娃哭是唯一的说话方式,别一哭就硬喂,容易消化不良。”
“哎呀,念念,你这法子可真灵验!”何秀珍满眼佩服,感慨道,“老一辈接生婆和村里大娘教我的那些,什么月子里不能见风、娃一哭就灌黄连水、捂得满头痱子……全是老一套糟粕!还是你讲得明明白白,一听就有道理。”
说到这儿,何秀珍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苏念硕.大的肚子:“说起来,你这也是头一胎呢,怎么懂得比我这个生过两个的老娘们还要多?瞧你这抱娃、伺候产妇的架势,利落得跟老专家似的。”
苏念莞尔一笑,随口打了个现代人常用的太极:“我平时就爱钻研医书,省城和公社下发的新式接生手册我都翻烂了。医学这东西,实践重要,科学理论更重要。”
何秀珍动情地拉住苏念的手,眼眶泛红:“念念,娃娃出生的那天,要是没有你力挽狂澜……我们娘俩现在指不定在哪个阎王殿呢。这救命的大恩大德……”
“打住啊嫂子,又提这个。”苏念笑着打断她,“治病救人是我的本职工作。你安心养着,出了月子带娃多来卫生点坐坐,晒晒太阳补补钙。”
苏念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刚迈出堂屋门,柳母就气喘吁吁地从灶房追了出来,不由分说把一个用油纸包得结结实实的小包裹硬塞进苏念的挎包里。
“苏大夫!这是满仓前些天托人从供销社买的好红糖,你怀着身子最补气血!你可千万不能推,不然我们全家心里都过意不去!”
苏念推辞了两下,见老人态度坚决,便大方收下了:“那就谢谢大娘了,红糖产妇喝了也好,留半包给秀珍嫂子冲鸡蛋水喝。”
出了柳家大门,苏念迎着微凉的秋风,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腹部。
算算日子,还有一个月左右,她自己也要在这物资匮乏的70年代迎来分娩大关了。
虽然她有现代医学知识,还有随身灵泉作为终极保障,但生孩子这种事,现场没个可靠利落的专业帮手,单打独斗终究存在风险。
回卫生点的路上,村里好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年轻媳妇和大娘热络地跟她打招呼:
“苏大夫下乡回访呢?”
“苏大夫,听说你这新式接生法一点都不遭罪,往后我家二儿媳妇临盆,你也提前给留个档期呗?”
“好勒,到时候提前打招呼就行!”苏念笑着一一应下。
走在泥土路上,苏念脑海里回想起公社魏医生的谆谆嘱咐:
白鹭洲大队方圆几十里,光靠她一个人两条腿,哪怕长了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科学接生和产后急救这门技术,必须得带个靠谱的徒弟传承下去。
何秀珍性子温和细致,知恩图报,又刚亲身经历过难产脱险,对新式接生深信不疑。
“等秀珍嫂子出了月子,得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卫生点当个实习护士,给我打个下手。”苏念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眼底泛起明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