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念的小课堂就开课了。
白鹭洲大队的卫生点,打从挂牌起就没这么热闹过。
晌午,地里的社员刚收工,卫生点靠窗的那张大方桌前,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两摞泛黄的草纸和削得尖尖的铅笔头。
苏念搬了把带靠背的竹椅坐着,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正把“当归”、“金银花”、“柴胡”几个大字工工整整写在纸头。
她是现代规培出身,最讲究体系化培训,虽然条件简陋,但教学大纲列得比谁都清晰。
第一步认字背方,第二步观形辨味,第三步实操包扎。
陆晚晴下了工,连脸上的泥点子都顾不上擦干净,就和何秀珍一前一后急匆匆钻了进来。
“嫂子!我今天干完活就把手洗了三遍,你看,干干净净的!”
陆晚晴献宝似的伸出两只手,眼睛亮晶晶的。
何秀珍则有些拘谨,把怀里刚喂饱睡熟的壮壮小心安置在诊室后头的小木床上,用薄被掖好,才轻手轻脚走过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掌:“念念,我……我昨晚把你教的那三个药名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就是这笔杆子……握着比锄头还沉。”
“别慌,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握笔的。”苏念笑着把纸分给两人,“咱们先从认字开始,认准一个记一个,不贪多。”
卫生点里书声琅琅,外头路过的社员却炸了锅。
正值下工当口,孙金花挎着个菜篮子打卫生点窗下过,伸长脖子往里一瞅,顿时嗤笑出声,扯着大嗓门冲身旁几个妇女嚷嚷开了:
“哎哟喂!快来瞧瞧西洋景!陆家媳妇真当自己开学堂当先生呢!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疯丫头,外加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顺溜的泥腿子小媳妇,也妄想学医当大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旁边几个平日里跟孙金花穿一条裤子的长舌妇也跟着酸溜溜地附和:
“可不是嘛,人家大医院的大夫哪个不是读了十几年大书的?拿两根烂布条比划比划就能治病了?这要是能当大夫,我家那头老母猪都能去公社坐诊了!”
“瞧着吧,这就是陆家媳妇自知月份大了快生了,占不住位子,搁这儿瞎折腾障眼法呢!”
冷嘲热讽顺着窗缝飘进来,柳云烟恰好端着洗衣盆从河边洗完衣服经过。
她停下脚步,冷眼瞧着卫生点里认真比划的三个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弧度。
在她看来,苏念这番操作简直蠢得可笑。
这就是你应对流言的法子?以为随便抓两个大字不识的废物点心,就能把卫生员的铁饭碗稳稳攥在手里?学医要是这么容易,前世那些赤脚医生何至于连个止血清创都搞不定?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白大褂里钻,简直是自掘坟墓!
柳云烟冷笑一声,端着盆子扭头就走,心底越发笃定:苏念蹦跶不了几天了,等她临盆躺下,这两个蠢货惹出祸端,大队部不撤了她的职才怪!
屋里头,陆晚晴听着外头的冷嘲热讽,气得小脸通红,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就要冲出去骂街:“孙金花你放什么狗屁!”
“坐下。”苏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晚晴委屈巴巴地缩回凳子上:“嫂子,她们说话太难听了……”
“狗咬你一口,你还能趴下咬狗一口?”苏念从容不迫地翻开药典,眼神明亮,“现代……咳咳,城里有句话叫‘用结果说话’。等将来你们俩能独立止血清创、能按方抓药不差分毫,这帮嚼舌根的人哪怕生了病,也得求到你们跟前。现在把嘴闭上,手里的笔动起来!”
陆晚晴被苏念身上那股沉稳大气的气场镇住了,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重新握紧了铅笔。
教完认字,苏念从药柜底层抽出一味味干草药放在大竹匾里。
“看仔细了,这是当归,头大尾细,闻着有一股浓浓的甘香味,切面发黄发白;旁边这个是川芎,气味冲鼻子,表面凹凸不平……”
陆晚晴脑子活络,认字快,辨别药材也机灵,一闻一个准。
但一轮到实操包扎,毛手毛脚的毛病就露出来了,拿旧布条给假人模型缠伤口,不是松得往下掉,就是勒得太紧能把血流憋死。
反观何秀珍,认字虽然慢吞吞地要反复抠,但干惯了细致家务活,手上极稳,学螺旋包扎和打平结又快又准,对药材的烘烤炮制更是听一遍就牢牢记在心里。
苏念教得极其严谨,现代医学的标准半点不打折扣:“晚晴,包扎讲究‘松紧适宜、平整贴服’,你这手劲再大点,病人的胳膊都要坏死了,拆了重练!”
“秀珍嫂子,字写得歪没关系,但这‘钱’和‘两’的剂量符号必须看死,抓错一钱药,轻则腹泻,重则要人命,千万不能马虎!”
两人被苏念训得大气不敢出,但每当她们做对了一处细节,苏念又毫不吝啬地夸赞:“晚晴今天记住了十味药的禁忌,悟性很高;秀珍嫂子这结打得极其标准,很有当手术助手的潜质!”
练到黄昏时分,何秀珍在给布偶模拟头部包扎时,手腕突然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布条滑落下来。
看着自己粗糙开裂的手指,何秀珍眼眶一热,自卑地低下了头:“念念……我是不是太笨了?我连个布条都缠不利索,外头人都说我瞎耽误工夫……”
苏念走上前,伸出温暖干燥的手,稳稳覆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上。
“嫂子,抬起头来看着我。”苏念目光温柔却极具力量,“你想想那天晚上,你难产大出血,孩子横在肚子里出不来,所有人都在担心,连接生婆都放弃了。那时候,我的手上可曾有过半分慌乱?”
何秀珍怔怔地看着苏念,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没有……你那时候比山还稳,你一握我的手,我心里哪怕再怕,也觉得死不了……”
“这就对了。”苏念轻声道,“手稳不稳,全看心稳不稳。你经历过生死,知道一条命有多金贵。你想学这个,不仅是为了给我打下手,更是为了往后队里的姐妹、孩子遇上凶险时,你能顶上去拉他们一把。只要心里装着救人,你这双手就比谁都金贵!”
何秀珍听得热血沸腾,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念念,我懂了!我不怕吃苦,我一定死磕到底!”
一旁的陆晚晴也收起了所有的散漫,咬着牙一遍遍练习着手指的缠绕角度。
夜幕降临,小课堂散了场。
周慧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醪糟汤进了诊室,有些心疼地看着苏念高高隆起的肚子,又叹了口气:“念念,晚晴那丫头从小被我和她哥惯坏了,性子毛毛躁躁的,她要是学不来,你千万别勉强自己受累。你现在身子沉,万事以肚子里的娃为重。”
苏念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甜滋滋的醪糟,笑着宽慰婆婆:“妈,您放宽心。晚晴其实绝顶聪明,以前那是没找着正经方向。等她跟着我把这身本事磨出来,将来公社招考、或者恢复高考,她都能有大出息,您就等着享闺女的福吧!”
周慧兰听得心里熨帖极了,眼眶微湿地拍了拍苏念的肩膀。
夜深人静,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桌面上。
苏念靠在椅背上,一手揉着有些酸胀的后腰,一手在白纸上工工整整写下明天的教学教案:常见创伤清创流程、体温计正确读数、草药煎服禁忌……
慢工出细活。
她摸了摸肚子里轻轻踢腾的小生命,唇角微扬。
等这套基层医疗骨干班底彻底成型,那些暗处的刀枪剑戟,便连她的衣角都休想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