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归队的日子敲定在开春后,笼罩在陆家头顶的那层紧绷感总算散去了大半。
既然没了火烧眉毛的催促,这个向来不苟言笑的硬汉,便把浑身的力气全砸进了安家这桩大事上。
大清早天刚擦亮,院子里就响起了规律清脆的劈柴声。
陆行舟脱了厚棉袄,里面只穿一件军绿色薄线衣,宽肩窄腰,随着手臂扬起落下的利落动作,后背隆起的肌肉线条将布料撑得紧绷绷的。
不过小半天功夫,院墙根下原本杂乱的干柴被他码得如同刀切豆腐般齐整,高低胖瘦分毫不差,连横截面都整齐地朝向一侧,活脱脱是部队里叠豆腐块被子的作风。
水缸被他从井里挑来的清冽甜水灌得溜圆溢满,院里的鸡圈被他加固了双层竹篱笆,甚至连卫生点那两扇透风的旧窗户,都被他糊上了严严实实的新油纸。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抗了两根好木料去找村东头的鲁木匠,硬是给卫生点赶制了两个分格极细、打磨得光溜溜的小抽屉药柜,把苏念那些散乱的药包、药水瓶归置得井井有条。
苏念扶着笨重的腰走出屋门,瞧着男人额头上蒸腾出的白气和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走上前想去接他手里的大扫帚。
“我来扫两下,活动活动筋骨。”
还没等她的指尖碰到竹柄,陆行舟高大的身躯已经一步跨了过来,长臂一揽,极其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顺势把她按回到廊檐下垫了厚棉垫的竹椅上。
“坐好,别动。”男人眉头微拧,语气霸道,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地上有碎木屑,滑着呢。你现在怀着身子,老老实实歇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苏念看着他严肃的俊脸,忍不住噗嗤一笑,撑着下巴打趣:“陆长官,你这叫过度保护。……咳,在我们老家,大夫可都提倡孕晚期适当做点轻体力劳动的,生的时候顺溜。”
陆行舟没接她的俏皮话,只是默默蹲下身,伸手替她把盖在膝头的小薄毯往上掖了掖,黑眸定定地看着她:“我不管别的大夫怎么说,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一根手指头都不能累着。”
苏念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舒坦得冒泡。
夜深人静,窗外偶尔传来两声清脆的寒鸦啼鸣。
屋里的土炕烧得滚烫,陆行舟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柄锋利的小刻刀,就着煤油灯微黄的光晕,专注地削着一根上好的桃木簪子。
簪头已经被他打磨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雏形。
“等开春我走了,你一个人在队上……真行?”陆行舟忽然停下动作,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缓。
苏念正靠在他身侧翻看医案,闻言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伸手戳了戳男人结实硬朗的胳膊肘,笑意盈盈道:“怎么不行?白天有晚晴和秀珍嫂子当帮手,家里有爸妈张罗热汤热饭,出门去公社还有魏医生撑腰。再说了,你这当爹的跑去部队建功立业,等在军区大院分了带院子的大房子、站稳了脚跟,不是还得八抬大轿来接我们娘俩随军享福吗?我在这儿守着根据地,有什么不行的?”
陆行舟动作一顿,侧过头,深邃的双眸倒映着苏念带笑的眉眼。
良久,他抬起粗糙的大手,轻轻抚了抚苏念柔软的脸颊,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男人的军令状:“嗯。等我安顿好,一定第一时间回来接你们。”
苏念鼻尖微酸,心头又甜又软,嘴上却不依不饶地昂了昂下巴:“那我可拿小本本记下了,陆副营长要是敢打白条,我就带着娃杀到你们师部告状去!”
陆行舟眼中难得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掌极其自然地覆在她那滚圆隆起的大肚子上,正好赶上肚里的小家伙调皮地踹了一脚,隔着薄薄的里衣撞在男人的掌心。
陆行舟眼神瞬间变得极度柔软,放低声音问:“娃的名字,你想好了没有?”
苏念顺势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里,歪着脑袋想了想:“大名归你这当爹的去翻字典、请示组织。不过小名嘛,我早就拟好啦。要是生个闺女,小名就叫‘囡囡’;要是生个大胖小子嘛……还没想好,到时候抓阄决定。”
陆行舟手里的刻刀彻底停住,眉心微挑:“囡囡?南方话?”
“对啊,软乎乎的,一听就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疼的小宝贝。”苏念笑眯眯地仰起头,一双漂亮的杏眼直勾勾盯着男人的脸,突然冷不丁抛出一个灵魂拷问:
“陆同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老实交代,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你骨子里该不会有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非得要个大胖小子继承皇位的封建残余思想吧?”
冷不防被扣上一顶“封建思想”的大帽子,陆行舟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削好的桃木簪子轻轻插.进苏念乌黑的发髻里,大手环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稳稳圈在怀中,低声道:“女孩好,长得像你,脾气也像你,聪明、胆大,天天在你身边叽叽喳喳的,热腾。”
苏念被他这番猝不及防的情话撩得耳根发烫,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嘴里却小声嘟囔:“油嘴滑舌……陆副营长跟谁学的这套糖衣炮弹。”
陆行舟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嘴角噙着一抹化不开的宠溺:“跟你学的。”
屋里暖意融融,外头的夜风再冷,也吹不透这满室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