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金花那边却没有死心。
她从大队部被柳满仓轰出来后,半点没收敛,反而像是领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任务,走家串户扯着大嗓门广播。
不过两天功夫,“陆家新媳妇肚子快炸了、卫生点马上要关门大吉”的闲话就传遍了整个白鹭洲,而且越传越玄乎。
到了第四天,版本已经升级成了“苏念仗着肚子里揣着货,霸占公家工分,背地里早就收拾包袱准备跟男人跑路回部队”。
甚至连隔壁红旗大队几个来走亲戚的社员,都站在村道口伸长了脖子打听:“听说你们白鹭洲那个能掐会算的女大夫要撂挑子了?那往后你们大队的人要是摔断腿,有个头疼脑热的,可往哪儿送啊?”
风声这么一闹,卫生点门前原本排长队的热闹景象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倒不是大家不信苏念的本事,主要是农村人看病讲究个稳当。
大伙儿瞧着苏念那沉甸甸的大肚子,都生怕自己排到跟前,大夫突然捂着肚子要生娃,不仅病没看成,还平白担一份惊吓。
整整一上午,真正进门抓药的没两个,反倒是卫生点的窗户根底下,时不时有几个端着饭碗的闲汉和长舌妇探头探脑,交头接耳,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换作旁人,这时候早被气得在屋里抹眼泪了,可苏念坐在诊桌后头,神情自若。
在现代医疗职场里摸爬滚打过的她,太懂这种舆.论波动了。
遇到谣言,最蠢的做法就是情绪内耗、到处跟人对线自证;
最聪明的做法,是抓紧空窗期做技术沉淀和团队内训。
“来,晚晴,秀珍嫂子,既然今天门诊量不饱和,咱们正好搞个临床技能突击培训。”苏念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围过来。
陆晚晴正气得两腮鼓鼓的,一听外头孙金花又在走廊拐角阴阳怪气地笑,小丫头再也忍不住了,“啪”地把药秤拍在桌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嫂子!孙金花那张破嘴都快把牛吹上天了!她天天在外头咒你,我今儿非得冲出去撕烂她的嘴不可!让她满嘴喷粪!”
“给我老老实实坐下。”苏念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大麦茶,挑眉看着她,“你撕了她的嘴,能堵住全村几百号人的嘴吗?”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陆晚晴眼眶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满脸替自家嫂子委屈,“凭什么啊?你救了那么多人,她们转头就跟着嚼舌根看笑话!”
“晚晴,记住我今天教你的第一条现代职业准则:情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专业壁垒才是唯一的护城河。”
苏念拉过小姑子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强大的镇定力量:“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咱管不着,也不必去管。咱能管住的,只有自己手底下的真功夫。等过两天真遇上急重症,那些看笑话的人手足无措,而你和秀珍嫂子能临危不乱把人救回来,那时候,事实抽在她们脸上的耳光,比你上去骂一百句都响亮。”
何秀珍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眼眶发热:“晚晴,听你嫂子的。念念说的对,咱不跟长舌妇一般见识,咱练自个儿的本事!”
陆晚晴吸了吸鼻子,狠狠抹了一把眼角,重重点头:“嫂子,我听你的!”
正说着话,门帘微晃,一个捂着小.腹、脸色惨白的小姑娘期期艾艾地挪了进来。
“苏……苏大夫,我肚子疼得厉害,直冒冷汗……”
小姑娘是三小队队长的闺女翠花,正赶上来例假,疼得腰都直不起来。
苏念没直接上手,而是往后退了半步,侧身示意两个徒弟:“晚晴,你去把脉看舌苔;秀珍嫂子,你去摸一下她的腹部张力和手脚温度。”
陆晚晴和何秀珍虽有些紧张,但这段时间被魔鬼训练出的肌肉记忆立刻调动起来。
何秀珍上前摸了摸翠花冰凉的手脚,又轻按了下小.腹:“小肚子冰凉梆硬,按着更疼,这是受了寒湿了。”
陆晚晴看完了舌苔,立刻回道:“舌质发暗有瘀点,脉象沉紧,这是气滞血瘀、宫寒痛经!”
苏念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点头道:“诊断精准。秀珍嫂子,去取艾条,在关元穴、三阴交温灸一刻钟;晚晴,去抓当归、川芎、炮姜、小茴香,配三钱红糖,煎一大碗热汤给她灌下去。”
两人分工明确,动作麻利。
不过半个钟头,艾灸的热力透进皮肉,一碗热腾腾的药汤灌下肚,翠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起来,原本煞白的嘴唇恢复了血色,长长舒了一口气。
“哎呀!神了!真不疼了!谢谢苏大夫,谢谢秀珍姐和晚晴!”
送走了翠花,苏念回到内屋,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极其神秘地递给两人。
“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妇科与产后调理秘方,里面详细记载了关于胞宫气血瘀滞、产后恶露不下以及胞宫收缩无力的核心调理机制。你俩拿去,今天务必背熟吃透。”
陆晚晴和何秀珍如获至宝,两人激动得手心冒汗,赶紧凑在煤油灯底下翻开泛黄的封皮。
然而,下一秒,两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只见那破旧的蓝色封皮上,赫然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七个大字——《母猪的产后护理与宫缩调控》。
陆晚晴整个人都凌乱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嫂……嫂子?!你拿错了吧?这上面写的是母猪啊!你让我们学给老母猪看病?!”
何秀珍也一脸茫然,哭笑不得:“念念,你这是逗我们开心呢?”
苏念却双臂环胸,一脸严肃,极其正经地科普现代解剖和生理学知识:
“谁跟你们开玩笑了?哺乳动物的子.宫平滑肌生理收缩机制、产后大出血的血管压迫原理,以及寒湿凝滞导致的痉挛性疼痛,底层逻辑全是一通百通的!老母猪产后不下奶、胞衣不下,用的催产活血方子,换算成微小剂量,同样能解决人的恶露不尽。脱离了高级医学仪器,这本册子里的草药熏蒸法和穴位按压法是最接地气、最有效的基层急救手段!不许笑,赶紧背!”
陆晚晴和何秀珍看着苏念一本正经的模样,憋笑憋得肚子疼,但见苏念神色笃定,两人不敢怠慢,当真老老实实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认真研究起这本令人啼笑皆非却句句在理的神书。
傍晚收工回家,刚进院门,周慧兰就端着热茶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念念啊,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传得太难听了,都跑来问我你是不是要回城……这可咋整啊?”
苏念扶着腰,笑意盈盈地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神色温和:
“妈,您就把心稳稳当当放在肚子里。这叫欲扬先抑。她们现在把牛皮吹得有多大,等过些日子晚晴和秀珍嫂子把场子撑起来的时候,她们的脸就得被打得有多肿。卫生点的事,我心里早就有全盘章程了,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看着儿媳妇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周慧兰悬了一整天的心,奇迹般地落了地。
嗯,她相信念念可以!